盟津渡口之上的河阳桥被徐佑斩断,想要过河,必须有足够的船只,斛律提婆再着急,也只能先从周边各郡县征收船只,或者搭建浮桥,可看河对岸驻扎着的五千楚军,就知道这不是易事。
最要紧的是,斛律提婆的粮草不济,从平城到黄河北岸,将近两千里路,全靠沿途强征百姓口粮来勉强维系,皇帝不差饿兵,没有粮草可打不成仗。
往年想要三万人的补给简直不要太容易,可从去岁至今,魏国爆发大面积的饥荒,百姓没有隔夜粮,官府的正仓和常平仓几乎见了底,不过晋州刺史陆希德向皇帝保证,会想尽一切办法保障斛律提婆的补给不断,至于他是搜刮百姓,还是别的什么法子,君前无戏言,自有他这个州刺史去解决。
安营扎寨,斥候四出,接连三五日,打探到徐佑率主力已离开洛阳西去,留守洛阳的主将叫叶珉,名不见经传,麾下不过才两万人,需要分别防守虎牢、盟津和洛阳等各处关隘,兵力捉襟见肘。
斛律提婆大生骄慢之心,魏军上下要求速战速决的言论也甚嚣尘上。接着又收拢了部分从豫州、洛州各地溃逃出来的数百名败兵,对楚军现在的战斗力和武器装备大致有些了解。
斛律提婆满是不信,道:“雷霆砲真的无坚不摧?”
“是!射程还远,它打的到你,你打不到它,且威力惊人!”
“弓也厉害?”
“弓更了不得……”
“还有那什么三……三弓床弩?”
“嗯,一弩三箭,劲若奔马,洞穿二三十人不成问题!”
“甲呢?”
“甲坚固无比,刀箭不入!”
“来啊,把他拖出去砍了,胡言乱语,惑我军心!”
斛律提婆看着这些跪地发抖的溃兵,冷笑道:“尔等畏敌怯战,败给那些比妇人还不如的岛夷,却为了给自己开脱,编造这些虚有其实的谎言,简直该死!不过,我不杀你们,全部入敢死都,允你们戴罪立功,到时候多杀几个岛夷,用他们的血,洗清你们身上的耻辱!”
处置了败兵,斛律提婆突然叹了口气,他的心腹之一、南中郎将高泰问道:“左卫将军为何叹气?”
“贺文虎受主上恩遇之重,却不知奋勇报国,反倒降了徐佑,这要传回平城,还不知主上会如何震怒……”
高泰笑道:“我觉得主上早已有所准备,应该不至于震怒。左卫莫非忘了康真人?”
“哦?”斛律提婆乃粗鄙武夫,只懂得愚忠皇帝,对朝局其实关注不多,道:“康真人?”
“是!节下听闻康真人曾观星象,说太白犯南斗,会有大将叛变,岂不正应在贺文虎身上?”
“好个贺贼!”
斛律提婆怒道:“原来老天爷也知道你会叛变……待我破了洛阳,必取他的人头为溺器!”
高泰劝道:“左卫息怒,贺氏多在朝中盘踞要职,当心被人听去,对左卫不利!”
“哼!”斛律提婆只是粗,却不是傻,知道贺氏招惹不得,当即闭嘴,转移了话题,道:“如何破洛阳之敌,你有没有良策?”
“欲破洛阳,节下有一计!”
高泰出身六镇豪族,为人熟稔军伍,又善于钻营,不知怎的攀上了侍中穆寿的门路,多方打点,从六镇那苦寒之地调回了京城,入中军当了中郎将,再刻意逢迎,投其所好,对上了斛律提婆的胃口,此次出兵,特地把他要来麾下,既是谋主,也是独当一面的悍将。
“快说!”
“洛阳城坚,急切不能下,而我军又缺粮草,难以久持。不如左卫率主力在此结营,吸引楚军的注意,等陆刺史送来舟船和粮草,我以五千精锐,往东到白马津,偷渡黄河后迂回至敌人身后。若有机会,趁隙夺了虎牢,占据盟津渡口,再接应左卫过河。”
魏军从北方来攻打洛阳,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河阳县经盟津渡过河,要么从白马津或滑台过河,不过滑台已失,楚军必定重兵把守,且有坚固的城池为依托,相比之下,还是偷渡白马津更容易些。
走盟津渡的好处是可以直接避开虎牢关,却要受洛阳和虎牢两面夹击的危险,而从白马津过河,需要突破虎牢天险,伤亡必大。
斛律提婆斟酌良久,黄河东出潼关,在洛西峡谷中奔腾呼啸,水流湍急。至盟津,河道渐宽,流速骤降,便于船渡,也是北攻洛阳最好的途径。但是盟津渡历来是兵家重地,易守难攻,虽然之前经过侦查,没有发现楚军的水师踪迹,可楚人善水战,天下皆知,如果藏在某处,趁他们渡河时突然出现,恐怕大事不妙。
所以由高泰带兵从下游潜渡,迂回包抄,很有可能出其不意的攻克虎牢,如此,则洛阳可破。
“先不急!”斛律提婆对打仗还是在行的,不然也不会受到元瑜的重用,道:“立刻派斥候前往白马津,探明情形,若对岸无楚军把守,那就允你此计!”
当夜往下游派出三股斥候,天明后回报,白马津并没有发现楚军重兵,只有四五名骑兵的巡逻队伍沿着河道不停的来回巡查。
“这就是了!”高泰兴奋的道:“楚军兵力不足,守得滑台,守不了白马,只好以游骑巡查河道,等摸透他们的行动间隙,五千人马很快就能过河,我军马快,足以在虎牢守军发现之前发起突然进攻,大事可定!”
“好!”斛律提婆拍了拍高泰的肩头,道:“若能克洛阳,我奏请主上,以你为头功!”
李白曾在白马津写诗云: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箫鼓聒川岳,沧溟涌涛波。此地作为百战之地,数百年来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高泰带兵抵达,果见无人,放舟载马,短短两个时辰尽数过了黄河,然后马不停蹄的直奔虎牢。
河阳北岸的魏军主力突然发现对岸的楚军似有异动,并分兵一千往虎牢方向赶去。接到汇报,斛律提婆料定是高泰偷袭虎牢建功,楚军军心不稳,正是渡河良机,马上组织部曲开始强渡,数百艘大小形制各异的船只看上去颇像是渔民打鱼,不过想想陆希德差点白了的头发,也就能理解了。
楚军阵地果然发生了混乱,各种火箭弓弩不成章法的乱射一气,几乎没有受到太大损失,斛律提婆麾下的猛将达礼第一个跳上了岸,从盾阵后刺过来两把长枪,一攻肋下,一攻心口,他揉身闪过,手提骨朵锤如山盖顶,重重砸在盾上,持盾的楚兵口吐鲜血,往后倒飞,接连撞翻了四五人,被达礼追入阵中,抡起骨朵横扫大片,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几十名魏军,很快就把缺口扩大,然后稳稳在岸边站稳了脚跟。
后续的船只靠岸,源源不断的魏军加入了战斗,楚军的战阵逐渐顶不住了,边战边退,可不知是谁带头先跑,于是从撤退变成了大溃败,如无头苍蝇般往邙山方向跑去。
斛律提婆冷哼道:“果然不堪一击!岛夷素来羸弱,也就能和镇戍兵交手,遇到我中军骁勇,还不望风而逃?”
左右大声称是,斛律提婆接着下令全军追击,务必把这数千敌军消灭在坚城之外,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只有野外尽可能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攻城时就会大幅度的减轻伤亡。魏军纷纷上马,准备追击的时候才发现沿着河岸的地面上被挖出了深浅宽窄不一、纵横交错的沟壑,当即让每人挖土入袋,纵马经过时扔土填沟,很快就变得平整,足够骑兵通过。
此时楚军已在数里开外,不过以骑兵的速度,足可在进入邙山后衔尾追上他们。
“左卫,还是暂缓追击,以防有诈。”有参军心生疑虑,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攻掠名州重镇,楚军不该表现的这么弱才对。
斛律提婆闻言勒马,仔细观察敌军,只见刀弩扔了满地,旗帜东倒西歪,最主要的是有大部分人盲从的往东边的邙山跑,可还有脑袋清醒的数百人却是往南边跑,这哪里是诱敌,分明是真正的溃散。
斛律提婆大笑道:“凭这些妇人,如何敢来诈我?你们这些书生,不懂战场之上全凭着一股子血气,气衰则力竭,力竭岂能不败?儿郎们,不要贻误战机,给我杀!”
魏军追至邙山里的太和谷,却见之前溃败的五千楚军已在谷道尽头重新列阵,偏车成排,巨盾成墙,长枪森森,斛律提婆急忙停住,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突然从南侧山顶的茂密树林里冒出无数楚军,巨弩、火箭、滚石如蝗而至,事先堆放在谷道里的枯木草堆松香胡麻油等易燃物遇火爆涨,浓烟弥漫开来,顿时乱作一团。
斛律提婆大惊,不过他久经战阵,此时若慌忙撤退,被敌人追杀,那就一败涂地,遂命骑兵下马,让达礼带万余人往山上冲去,自带万人顶住谷道里的敌军,想要凭借魏军的强横战力攻占山顶,还可反败为胜。
叶珉全身戎装,出现在山顶边缘,他此次用计很是行险,只在洛阳城里留了三千兵力,虎牢两千人,用五千人在盟津诱敌,一万人埋伏于邙山。他算准了魏军缺粮,追求速战,而斛律提婆成名已久,对阵他这个无名小卒,必生骄矜,如此可一战而定大局。
否则的话,就算斛律提婆攻不下来洛阳,若他发现楚军今夕不同往日,不再急于决战,而是分兵南下,劫掠后方粮道,造成的后果甚至比丢失洛阳更加的严重。
校尉裴叔夜舔舔干燥的嘴唇,道:“军主,下令吧,看我怎么把这群北蛮子的肚肠给剖出来下酒吃!”
此次留守洛阳,除了叶珉的一万赤枫军,徐佑还拨给他一万翠羽军,由校尉裴叔夜率领。按惯例,虎钤堂会给每期毕业的学生一个字的评语,给裴叔夜的评语是:勇!
“不要急躁,等!”
“等?”
叶珉没有解释,冷静的观察着往山上冲来的魏军。达礼率众冲至半腰,人皆疲惫,速度显然慢了下来,锐气已失。叶珉淡淡的道:“就是现在,裴叔夜!”
“节下在!”
“率本部五千人,从中路突入,务求多造杀伤,把魏军赶下山去,并将其逼到河边。”
“诺!”
“董大海!”
“在!”
“率赤枫五千人,从右翼突入,不必恋战,冲进谷道的魏军后方,断其退路!”
“诺!”
应诺声响彻山谷,裴叔夜率众冲至,和达礼正好碰了照面,两人过了一招,裴叔夜的枫枪被厚重的骨朵直接荡开,震的双手发麻,他大喝一声“好!”扔掉枫枪,拔出锐刀,双手握柄,当头劈下。
达礼以骨朵横架,砰的火花四射,侧身抡起,砸向裴叔夜腰间。裴叔夜来不及抵挡,急忙后退闪过,脚步踉跄已乱。达礼顺势追击,暴喝声中,骨朵从天而落。
裴叔夜横刀在肩,膝盖一软,单腿跪地。
两军交战,前后左右都是敌人,生死只在一瞬间,根本不可能像江湖过招那样打上几百个回合,达礼得势不饶人,虎跃而起,骨朵直冲裴叔夜的脑袋,要是砸中,就像砸碎熟透了的西瓜,再无活路。
裴叔夜浑然不惧,正欲拼尽力气再挡他这锤,一支箭从旁边悄无声息的射来,精准的穿过了达礼的喉咙。
达礼双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推金山倒玉柱的翻身滚落山坡,死的不能再死了。
裴叔夜吁了口气,转头看去,是号称百步穿杨的耿布。耿布是虎钤堂第一期的学员,算是他的老前辈,如今为积射校尉,统领中军的弩手和弓手,被徐佑留下来协助叶珉,当即行了军礼作答谢,转头又如鹰搏兔,冲向敌阵。
达礼既死,上山的魏军胆气惧丧,部分欲进,部分欲退,浑然不成章法。叶珉瞧得分明,知道时机到了,翻身上马,魏虎斑跟在身侧,在他身后是五百轻骑,这是徐佑把中军看家的家底分给了叶珉五分之一,拔出锐刀,斜指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斛律提婆的将旗,道:“随我破敌!”
谷道里的魏军被切割成了三段,挤在这里,骑兵完全无法施展,南侧是山,北侧是黄河,山谷前后又都是楚军,先被箭矢和滚石杀伤了数千人,再被楚军不要命的全线逼迫,如下饺子似的掉进黄河,淹死无数。
鏖战至天色渐暗,魏军两万余人死伤殆尽,斛律提婆仅剩千余骑兵逃回盟津渡口,却发现岸边停放的舟船都被凿穿了沉在河床,而之前佯装往虎牢支援的那一千部曲出现在岸边,正是唐知俭的镇海都。仓惶之间,魏军士气沉到谷底,如何是镇海都的的对手,无不跪地投降,引颈受戮。
眼看回天乏力,斛律提婆仰天长叹,连呼三遍,道:“高泰误我!高泰误我!高泰误我!”然后横刀自刎于黄河畔。他受元瑜恩隆太重,不可能像贺文虎那样投降,等待北魏的赎买,只能以死全君臣之情!
而奇袭虎牢不成的高泰正在关隘前进退两难,得知斛律提婆兵败身死,如受惊之鸟,逃至白马津欲渡河北归,刚刚上船,却发现船上被人倒了胡麻油,底舱全是柴草,司马怜之率部出滑台而来,早等候多时,又是火箭齐发,舟船尽数烧毁,仅高泰善泳,得以身免。
是役,斛律提婆身死,魏军三万中军精骑尽没,叶珉之名开始传扬天下,威震海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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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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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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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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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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