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宸走在回村庄的路上,虽然还有一段路,可远远的也能看见矿上的烟雾飘荡、煤尘飞舞。
说实话,她是真不想回来,可又没个落脚的地方,这副身体也需要个恢复的缓冲时间。
可一想到那个穷家的境况,沈宸也是愁绪难解。就这么皱着眉边走边想,一个主意被否决,一个新主意又冒了出来……
迎面远远地走来了两个人,隐隐地听到哭声和斥骂。
沈宸的思绪被打断,向路边让了让,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右手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腰里的小攮子,心里更加的踏实。
虽说沈宸现在的身体还很单薄,但杀人的技巧还在,速度和力度纵有欠缺,倒也不是别人眼中弱不禁风的小丫头。
越走越近,看得越来越清楚,小花泪眼婆挲,不停抹着眼泪。沈宸认出来了这个小妹妹,人贩子的斥打声也听得清楚。
“臭丫头,哭个屁,到了地方再苦着个脸,看老子不熟你的皮子?妈*的,要不是老子手头紧,喂上两三年,定能卖个好价钱。现在,倒是便宜了钱老龟那个王八头……”
人贩子拉扯着,斥骂着,嘴里还嘟囔着直抱怨。
沈宸听得真切,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狠狠地瞪着人贩子。
这个穿着长袍却长着一对黄溜溜眼珠的人贩子不是个好人,是个专门拐卖小丫姑,将她们推进窑子那个火坑的坏蛋恶棍。
小花擦着泪水,揉着眼睛,终于看清对面走过来的沈宸,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着手叫了起来,“姐,姐,娘把俺卖了,娘不要俺了,姐姐领俺回家哇……”
“瞎叫什么,还想跑哇,臭丫头片子。”人贩子以为是小孩子在瞎叫乱折腾,一把扯住小花的衣服,举手便打。
“别打人。”沈宸叫着制止,迈步走到跟前,不瞅小花,只盯着人贩子。
人贩子眨着黄眼,鹰钩鼻子哼了哼,冷笑道:“管得倒宽,就算你真是她姐也没用,老子买下了,要打要骂都由得老子。”
“是俺姐,真是俺姐。”小花叫着。
沈宸垂下眼帘,脑袋在急速思索着。
要钱,没有;就是有钱,她也不想再买回来;干掉这个畜类,正面交手恐怕不行,何况还有个小孩子在看着。
“让开。”人贩子抬手一拔拉,扯着小花就想走。
沈宸闪开了,心中也有了主意,忙开口说道:“等一下。”
人贩子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看着沈宸。
“你把她放了,我跟你走。”沈宸挑了挑眉毛,淡淡地说道:“她还小,你能赚多少钱?我十六了,啥活儿也会干。”
人贩子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头发乱篷篷的,脸上也是黄瘦,但身量却比手中的小丫头高不少。
而且,十六岁了,不说养上个把月模样会变,就说现在这个样子,也比那哭啼的小丫头值钱啊!
“你是说真的?”人贩子心中暗喜,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真的。”沈宸把装着松塔的筐子放下,对小花说道:“你先把筐子带回家,姐姐和这个大叔走一趟,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姐,你,你,还能回来?”小花虽然岁数还小,但也不是傻子,觉得姐姐说得过于轻松,不象是真的。
“能,怎么不能回来?”人贩子怕小丫头麻缠,害得大丫头改了主意,忙挤出笑脸抢着说道:“你姐这是去享福了,要是不顺心,她当然要回家喽!”
沈宸的嘴角抿了抿,半蹲下身子,摸着小花的脑袋柔声说道:“听话啊,回家乖乖等着姐。对了,你认得回家的路吧?”
小花伸手指了指,说道:“就顺着大路走,过了药王庙就差不多看到村子了。”
“没错,就是这样走回家。”沈宸把筐子塞到小花手里,笑着说道:“筐子里有松子,你边走边吃,一会儿就到家了。”
“走吧,小姑娘。”人贩子催促着,假装笑脸,“听你姐的话,快回家吧!”
小花眨着眼睛还有些犹豫,沈宸已经扭转了她的小身子,轻轻向前推了两下,“快回家,不听话你娘又要把你卖了。”
恐吓和哄骗让小花不再执拗,迈开步子慢慢地向前走去,还不时回头张望。
“走吧,大叔。”沈宸不再目送,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人贩子,迈步向前走去。
“走,走。”人贩子觉得有些异样,但他的身量和体力,对这个大丫头倒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所以,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即逝,落后沈宸半步,紧紧地跟着。
…………
已经是冬天,临近中午时的温度也不高。
但穿着有些脏旧的碎花夹袄的沈宸似乎是热了,也好象是累了,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发苦,连连地发出唉叹。
人贩子不明所以,虽然有些疲累,但还是打起精神盯着沈宸,生怕这个大丫头耍什么花样。
沈宸突然停下了脚步,愁眉苦脸地样子,东张西望,好象在寻找什么。
“别耍熊,快走。”人贩子有些紧张,没好气地喝唬道。
沈宸横了人贩子一眼,说道:“谁耍熊了?几十里的路算啥,俺不是走不动,是想找个地儿方便一下。”
人贩子皱着眉头,随手一指道边的水沟,“就在那儿吧!”
沈宸同样皱起眉头,又翻了翻眼睛,呛道:“没遮没掩的,怎么方便?俺要到那棵树后去,你可别跟着,跟着就是,就是流氓。”
“站住。”人贩子见沈宸说走就走,不由得喝止,上前仔细看了沈宸一会儿,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绳子,不由分说便拴在沈宸的脚脖子上。
“干啥,怕俺跑喽?”沈宸挣了一下便不动了,任由人贩子把绳子拴好。
“老老实实地别耍歪心眼儿。”人贩子恶狠狠地威胁道:“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耍歪弄刁的见得多了,可没一个逃出老子的手掌心。要是不老实,看老子不把你手指头一根根掰折。”
沈宸眨着眼睛,似乎有点害怕,停顿了一下,便嘟囔着向树后走去,“说得怪吓人的,俺又不跑,疑神疑鬼作什么?”
人贩子眼都不眨地盯着沈宸走到路旁的一棵大树后,蹲了下去,看不见影子了。
“快点啊,说你呢,答应一声。”人贩子不放心地叫着,又拉了拉绳子,感受着手上的重量。
“知道啦!大号呢!”没好气的声音从树后传了过来。
人贩子默数了二十个数,又叫了起来,手里又扯了扯。他得到了回答,绳子那头也拴着人。
四十个数,人贩子又叫,没有回应,拉绳子,扯不动。他提高声音再叫一遍,依旧没有回答,不由得心中发慌,顺着绳子便跑了过来。
树后没有人影,绳子被拴在一个隆出土地的树根上,绑住沈宸脚踝的绳圈被什么利器割断,扔在一旁。
“臭丫头,敢跑!”人贩子气极败坏,大骂着四下找寻,依稀看见一个碎花的影子在不远处的闪现。
“站住,死丫头,你给我站下。”人贩子把长袍下襟往腰上一掖,迈开步子便追了上去。
左拐右绕,人贩子追进了树林,深秋的树叶枯黄而未全落,光线立时有些昏暗。但前面碎花的影子时隐时现,却还是没有逃出人贩子的视线。
人贩子也不骂了,只顾加紧脚步追赶。
身影没入一棵大树后面不见了,人贩子赶过去,绕过大树,隔着几棵小树和齐腰深的杂草又看见了。
沈宸似乎跑不动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半隐半露地停在一棵树后,好象在弯着腰喘息。
人贩子咬牙切齿,快步向前,东绕西拐,趟着杂草追上去,恶狠狠地一扑……手摸到碎花衣服,人贩子立刻发觉不对,空的,衣服后面没有人,只是树枝在支着。
但衣服被抓落,人贩子瞪大的眼睛中出现了沈宸,一把泥土劈头打在人贩子的脸上,一下子便黑了他的视线。
啊,人贩子闭着眼睛,叫着,伸手抹脸。
其实这把泥土未必会使他的眼睛变瞎,甚至连迷眼可能也做不到,他做出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
不等视线恢复,人贩子猛然觉得胸前一堵,剧痛瞬间直传大脑,不由得惨叫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人贩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宸拼出全力刺出一刀,正中人贩子的胸口,然后她便松手后退,提防着人贩子有可能的垂死反扑。
这是那个臭丫头?人贩子低头看了看胸前插着的只剩下刀柄的小攮子,感觉力气正在飞快地从身体里被抽走,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努力地抬头,人贩子目光发直,他看见了从地上抓起块石头的沈宸眼里闪出的东西。
那眼神象磨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冷的,锐锐的,有着和她年龄、性别和身量不相称的冷酷和冷静。
扑通,人贩子脸朝下颓然摔倒,手脚还发出了临死前的几下抽搐。
严阵以待的沈宸吐出了一口长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看手中的石头,苦笑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
婶子卖了小花,二旦难过得只想哭,拿着收拾好的破筐去拣炭,可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慢脚慢,身上似乎也没了力气。
小毛知道了,眼圈也红了一阵,可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默默地陪着二旦。
快到晌午时,二旦实在没心思再拣,挎着半筐炭又不愿回家,鬼使神差般来到了村庄北面,爬上了村北的小土山。
远处是药王庙,大路在那里拐了弯,二旦坐在小土山上,眼巴巴地望着。
因为离得远,偶尔能看见路上的寥寥行人,可也只有尺把高,别说相貌,就连男女也分清楚。
可二旦还是死死地瞅着,从尺把高到行人在小土山下走过,确定不是小花,他才再把视线移向远方。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次次的失望,终于消磨掉了二旦的耐性。他是多么希望小花从远处走来,笑着向他招手,听到那清脆的笑声啊!
“二旦。”小毛拎着筐子来到了土山下,招呼着走了上来。
“矸石山那没有你,俺又去你家里找,也没有,俺就猜你会跑到这儿来。”小毛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便粗声大气地说着。
走到近前,小毛看着二旦无精打采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糠窝窝递过去,“没吃饭吧?看你连筐里的炭都没倒在家里,俺就知道。”
二旦摇了摇头,不去伸手接,闷闷地说道:“俺不饿。”
“咋能不饿?”小毛硬塞过去,说道:“吃了才有力气,咱俩晚上好去矿上,把被抢走的筐子都夺回来。”
二旦眨了眨眼睛,不相信地问道:“矿上有电网围着,门口又有日本鬼子,怎么进去夺筐子?”
“法子总会有的,咱们得去看,还得琢磨。”小毛其实也没想好,只是想说这个岔开二旦的心思。
“就你法子多,可别让人给逮住了。”二旦有些胆小,不太想去。
“俺想法子进去,你就给望风。”小毛安慰着,其实也没那么热切地要夺回筐子。
一边说着,小毛一边东张西望,突然伸手一指,咋呼道:“你看,那走过来的是不是小花?”
“别逗俺了。”二旦瞅也不瞅,还横了小毛一眼,埋怨道:“你还不知道俺心里难受,还要提这事。”
小毛皱起眉头,也不吭声,愈发认真地向大道上张望。
“装得倒象。”二旦哼了一声,勉强转过视线,向那个方向看去。
眼睛越瞪越圆,嘴巴越张越大,二旦又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蓦地发出一声欢叫,跳起来便向山下跑去。
……………
小手里捧着几颗松子,小花怯生生地递到娘眼前,可怜巴巴地说道:“娘,吃松子。俺不吃饭,俺听话,你别卖俺了。”
小花娘眼珠一轮,从听完讲述的诧异、惊愕、无措中清醒过来,看着女儿瘦黄的小脸,可怜哀求的眼神,不禁悲从心来,一把抱住小花,哭了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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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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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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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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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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