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单纯有好处也有坏处,人世纷乱,若不是当日遇到你,如星今日会是何种命运也未可知。”
聂霜紫摇了下头,轻叹道:“人生多少无奈事,如果真要终日长吁短叹,怨天尤人,那活这一生真的就没有意义可言了。既然生在此间世道之上,也只能随遇而安,为了自己认真活着。我允许你一次两次的消沉,但是扶桑,如果你长日如此,就不是我所认识的慕容扶桑了。”
“慕容扶桑在外人面前悍而无畏,爱恨随性,却只是在阿紫和如星面前偶尔糊涂一通。这里面情谊,你可明白?”
扶桑说着黯然的垂下眼:“若在你们面前,我还得终日坚强不屈,不是太累了吗?”
“未能为君解忧,只能为君担忧。”
聂霜紫将琴搁下地面,起身走到扶桑面前,微皱着眉头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酒水道:“我劝多了你要觉得我嫌烦,不肯听你吐苦水。可哪有看见你沉溺苦海里不劝的道理?所以每逢你喝酒,我都得头痛一番。”
扶桑咳了一声,低眸看着她脸上沉静的神情,心里有些难受:“阿紫,你何必时时都如此清醒。偶尔醉一回,把心里的委屈哭一哭又不会怎么样。就是因为你每次都一笑至之,我才会觉得跟你生疏的。明明你酒量不及我,可回回都是我在闹酒疯……”
“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还有错了?”
聂霜紫简直想翻白眼,她就不是个喜欢动不动就借酒浇愁的人好吗。酒虽能解一时愁闷,可酒醒了,委屈还是一样在,烦恼还是一样在,借酒伤身何苦呢?
“夜深风凉,我去拿两件披风,顺便让清霜给你煮解酒汤。”
多说无益,聂霜紫看了眼如星,对扶桑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别舞你那把剑了,小心伤到自己。”
聂霜紫说完转身离开,扶桑迷蒙着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你哪里是不爱哭,你只是怕在我面前哭得多了,日后我若是又不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日子难受。”
她当初丢下她跟着自己老爹去了边城疗情伤,旁人没什么感觉,可对她来说影响肯定是很大的。
聂霜紫提着一盏灯笼去扶桑的院子,却在门外院墙下看见了一道人影。
风吹的灯笼晃了晃,聂霜紫停在脚步,凝眸看着树影下的朦胧身影。看了半晌,当辨认出那像一根竹竿似的立在院墙下的人影是谁时,轻微一叹。
俯身行礼轻声道:“民女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既来了,为何过府而不进闺阁?”
隐在树影下的人影动了动,脚步声细碎响起,片刻后阴影里走出一身大红喜袍的苏易。
苏易看着不远处提着灯笼的女孩道:“你也在?”说着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身后的院墙道:“不进去,是因为知道她不在里面。”
“今夜烟花璀璨,扶桑和民女在花园一同观赏,一时忘了时辰。”聂霜紫目光看了眼天空上还未停歇的烟花,勾唇道:“太子大婚新喜,花烛之夜竟还能抽身夜探将军府,真是难得。”
苏易不语,眸子深幽的看着灯火明媚的院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今日的大婚,你可有看到?”
“看到了,十里红妆,很是盛大。”
苏易淡声道:“那原本是本宫许她的,可是她不要。”
聂霜紫垂眸:“不要,必定是因为不是想要的。”
“不是想要的?你说得不错,她在议政殿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苏易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苦笑道:“你觉得,我应该来见她吗?”
聂霜紫反问道:“太子以为见了又如何?不见又能如何?”
缓缓踱步至他面前,聂霜紫提高手里的灯照亮眼前的人。瞧见他眼底浓重的苦涩,轻声道:“见与不见,该注定的事情还是注定。太子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何苦还要让彼此剪不断,理还乱?”
苏易抿唇哑声道:“本宫,何曾做过什么选择?”
聂霜紫淡淡道:“你选了江山,失了她。”
苏易一震,提高声音道:“什么叫选了江山失了她?江山本就是属于本宫的,本宫是太子,你们从来都知道……”
“我从来都知道,扶桑也是。只是她明知道她爱上的这个人是这世间上最不可能许她唯一的人,她还是愿意相信,相信你,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如我所言,她错了。”
聂霜紫扯唇讽笑:“太子殿下心系天下,凡事都以大局为重。为稳朝纲,广纳妃嫔是必然。这些大道理我们都懂,只是不能理解罢了。扶桑也是,她只是个普通姑娘,只是想嫁一个良人罢了,太子何苦事到如今还怪她不能体谅你?你能指望一个普通姑娘,懂什么天下大义,去理解去接受她未来夫君拥众多女人吗?”
“你……”苏易怔了怔,摇头道:“我原先还不解她性子虽烈,可哪里来的这般妒妇心理。原来,都是自你而来,是你教给了她这些难容她人的心性。”
“妒妇?”聂霜紫细细咀嚼了一句这个词,蓦然失笑:“殿下可知,妇为何妒?这妒从何而来?”
聂霜紫摊开自己的手掌,轻声道:“一心许一人,真心之所以难得,便是因为唯一可贵。”
抬首望着他,缓缓道:“殿下,你亲生母妃是苓妃娘娘吧?生于后宫,看过自己母妃命运,王爷能懂,殿下却为何不懂?”
苏易面色一震,双手不禁在身侧握起了拳头。而聂霜紫还在说,轻轻淡淡的语气像柔软的针刺过来,看似无害,却疼:“也许殿下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既然是爱着殿下的人,便应该义无反顾的为殿下舍弃所有。自由也好,私心也好,都为你舍弃。可这世间,并非每个女子都将儿女情长视作生命……”
“民女与太子殿下意见相左,多聊无益。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聂霜紫望了眼苏易渐渐惨白的脸色,转身走向院门口,淡淡道:“江山重,美人轻,殿下既然今日决心要负,那么这一段情,各自痛过便各自忘了才好。”
“不是江山重而她轻,是本宫从来没得选择。忘记,你说得倒轻巧容易,倘若这么容易忘记,她今日何需灌醉自己?你眼中是本宫负了她,可你们又知道本宫身负多少无奈?”夜风苍凉,苏易闭了闭眼哑声道:“罢了罢了,不相知才不相守。你,替本宫照顾好她。”
苦涩语声散在风里,身后响起衣袍翻飞而过的声音。聂霜紫在院子里停下脚步,紧了紧手里的灯杆:“再多无奈也是辜负……”
让他不见扶桑,希望扶桑不要怪她。她对苏易说了这么些话,从今后他和扶桑何去何从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她希望苏易能懂扶桑,却又不希望他懂。
自古无情帝王才能坐稳江山,为一人废黜后宫,那是戏本子里才有的佳话。一个君王身边若只放一个软肋只会有害无益,他要扶桑就只能舍弃皇位。可除了他,这皇位还能由谁坐?
王爷吗?
这念头一浮现,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敲中般,顿时清明起来。聂霜紫皱紧眉头,为何,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苏垣,他也想要天下呢?
她知道祁王有野心,晓得太子重权势,为什么竟不曾深思过,与他二人势力相当的墨王爷又想要什么?
脑中混沌了一瞬,忽而无奈的摇了摇头。想太多没什么用,找个时间问问就是了。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苏垣如果想要皇位怎么办,她信他,也信自己。王爷大侠跟太子苏易,不一样。
聂霜紫拿着披风回到花园里,如星依旧趴着睡觉,扶桑抱着酒壶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望着头顶逐渐歇止的烟花。
替如星盖好了披风,聂霜紫提了另一个酒壶凑到扶桑身边坐下,一起默默无言的抬头望天。
“怎么去拿了件衣服,回来就也心事重重了?”
扶桑目光仍看着夜空,却像是感觉到了身边人低落的情绪般,淡淡出声询问道。
聂霜紫吸了口气,举高酒壶笑道:“你不开心,我总也得表现的不怎么开心吧?”
酒壶相碰,扶桑撇撇嘴,将头靠过去懒懒道:“不用你勉强,像这样陪着我就好了。”
喝了口酒,聂霜紫点头:“嗯。”
困意渐渐爬上眼睛,扶桑低声道:“阿紫,我成婚的时候,嫁衣由你亲手做好不好?”
“好。”
“漂亮就不要求了,只是要在裙摆处绣上扶桑花,还要轻便。我已经跟战云枫说好了,大婚时不要用花轿来接我,我要自己骑马嫁过去……”
聂霜紫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过去的扶桑,轻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饱了没事干给自己找罪受吗?
……
苏易回到自己的寝宫,候在门口处张望的嬷嬷一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参见太子,太子殿下您可回来了。”
“送几位皇弟出宫,在路上多聊了些,嬷嬷这是……?”
苏易低眸扫了一眼面前的老嬷嬷,她是皇后身边侍候的人,此时来这里做什么?目光微转,落到嬷嬷身后侍女端着的酒壶上,眉头微皱。
“皇后娘娘庆祝太子大婚之喜,赐太子与太子妃一壶百合酿,特命奴婢送过来,意祝太子和太子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嬷嬷躬身回答,话落招了招手,让候着的侍女将酒端上来。
接收到嬷嬷暗含意味的目光,苏易深深看了一眼端到面前来的酒壶。
名为百合,意是合欢吧?母后也知道静祁心属他人,恐不会自愿与他圆房吧?
心里无力的自嘲了一番,苏易摆了摆手道:“儿臣承母后一番心意,定与太子妃共饮此酒。”
“将酒送进来吧,本宫和太子妃的合卺酒正好还未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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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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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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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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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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