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浑身一颤,顿时停了挣脱,却怔怔似要落泪。杨过一声喊完,却又松了手,身形又自倒落,只苦苦喃着。一时念着“莫愁,我好想你”,一时又念着“姨娘,我听话,你不要走”。
李莫愁观他神志不清,似梦似醉,亦满心酸楚,默默含泪。待杨过喃得轻了,自己情绪渐敛,才重新在他昏睡穴上点落。杨过呼吸渐稳,言语渐歇,不刻便是沉沉睡去。
李莫愁缓缓将自己伏倒,趴在杨过胸膛上,终于滑下泪来,只轻轻念着,“姨娘不走,莫愁也不离开你……”
待的梦醒,已是日上三竿,满屋敞亮。
杨过睁眼,自是展了展臂膀。待要起身,忽见自己外衫不在,更是身在他处,顿时吓了一跳。
“这里是……”杨过翻身而起,游目四顾,只见自己身处一间斗室。板床木凳,器物简陋,四壁萧然,却一尘不染。又见自己外衫和重剑都好好放在屋内方桌上,而离榻不远处的一个摇篮里,正“依依呀呀”传来婴儿轻嘤。
杨过一阵宽心,当即捂头似思,甚觉头颅沉重。他叹然一笑,却是下榻穿衣,又走近摇篮,好好瞧了瞧婴儿,却是一个男婴。只见这婴儿眉目俊秀,虽不足周岁,却隐隐有些英气,又见他小脸红润,小手抓得高高,似正对自己示笑。
杨过看得欢喜,禁不住逗了逗男婴。不料一逗之下,男婴却是收了笑,竟“哇哇”哭喊起来。杨过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房门推开,进来一人,只沙哑低沉说道:“你醒了。”
一袭淡黄轻衫,一笼白纱遮面。眉目深含温柔之色,身形娉婷娇美。自然便是李莫愁进来。
杨过愕然一惊,只怔怔问道:“你,你是……”只是话未问完,李莫愁已经自顾将男婴抱起,轻轻哄着,“绝儿不哭,绝儿乖。哦,绝儿饿了么……”
杨过收住了口,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看了一会,又急急转过身去,原来是李莫愁解衣哺乳。
杨过背身而立,凝定心神,低沉问道:“这,这位嫂子,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莫愁闻之一顿,却在心中道:“你竟然叫我嫂子?你便真的再也认不出我来了吗?”然一转念,反而轻笑道:“这位公子,你昨夜醉倒在街头,我正巧遇着,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杨过苦苦一笑,却道:“好像是喝醉了。”
李莫愁瞧着杨过背影,却不再说话,只努力平息自己心思。直至喂饱了婴儿,才重启话头。
李莫愁道:“公子酒都醒了吗?若是还没醒透,我便煮些醒酒汤来。”杨过此时转身,却是盯着李莫愁,答不对问,只道:“我,我昨晚没做出什么失礼之举吧。”他模模糊糊想起昨天似抱住什么人,却总是记不清楚。以为自己是梦中,又怕自己唐突了他人。
李莫愁轻轻一笑,却似刻意反诘,道:“怎么,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杨过一怔,却苦笑道:“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复又想起昨天梦中,似见到了李莫愁。此时自道是梦,心中霎时悲楚。
“你昨晚醉得很厉害,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李莫愁刻意说着,见杨过脸上肌肉抽了抽,却忽的转道:“她的名字很好听,莫愁,莫愁。她是你的妻子吗?”
杨过一颤,却是不答。李莫愁装作不见,又轻松道:“她是你的姨娘?”杨过又是一颤,嘴角却微微抖动。李莫愁依旧装作不见,只无暇道:“我不过一时好奇问问。”
一语说完,放落婴儿,却是转身往门外走,口中说道:“快午时了,公子若是不弃,便在我这里用些粗茶淡饭吧。”
“等等!”杨过忽的出声,却是颤颤道:“你,你是谁?”
李莫愁脚步一顿,悠悠转过身来。她瞧着杨过一脸凝视之色,却是起手摘了脸上面纱。
白纱既落,露出一张丑脸。杨过似又吓到,不禁退了几步。李莫愁满眼瞧着,心中一阵酸楚,口中却是笑道:“公子,我们见过的。”一顿,又道:“我这张脸,看过的人,都会记住。”
杨过深吸一口气,却是好好望着人,诚恳歉道:“嫂子,原来是你。”他想起一年之前,郭芙大婚之时,自己便将她当做了心中所念之人。此时看到婴儿,再见此脸,更是顿悟,“原来昨晚我不是做梦,是将她错认成了莫愁……”他心念一动,却又不好明说,当下含糊道:“对不起,嫂子,我不是有意冒犯。”
这一句模棱两可,杨过只求眼前人能懂。不料李莫愁随意掩上面纱,却是洒脱道:“丑妇难以见人,只能以纱遮面,是不是教公子失望了?”
杨过愕然不语,李莫愁又玩笑道:“长得丑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孤儿寡母不怕被人惦记。呵呵,这张脸,但凡男人见了,都是扭头就走的。”见杨过一直呆愣不语,心中也是一叹,便转了口气道:“不和公子说笑了,但请稍候,我去弄些饭菜来。”
“嫂子……”杨过忽又喊人,却是话到途中,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谢谢你。”
李莫愁微微一笑,也不再答话,只顾自去。
两人同桌对坐,李莫愁舀了一碗汤给杨过,好声说道:“公子,酒不能解愁,只会伤身,不如喝碗汤,滋养一番。”
杨过伸手接了,只道谢谢。汤水入喉,甚觉爽口,似隐隐哪里尝过,却终是想不起来。他心中有思,手上便自停了。
李莫愁偷偷瞧他一眼,玩笑道:“怎么,公子不喝了?是嫌我做得不好,还是怕我下毒?”见得杨过抬眼愕然,又笑道:“看公子一身江湖人打扮,自然是处处防人的。”
杨过急道:“嫂子,你误会了。”李莫愁笑道:“我说笑呢,你怎么又当真了。”杨过微笑不语,只举碗尽饮。
李莫愁又替他装饭夹菜,颇是热情。见杨过颇有尴尬之色,又刻意嘲笑道:“公子怎么如此畏手畏脚,还怕我这个丑妇吃了你不成?”杨过正欲说话,李莫愁又抢道:“人人嫌我长得丑,但凡见我如同遇着了妖怪。今日有人作陪,我确是高兴了些。如有唐突,还请公子包涵。公子若是也和旁人一样,受不得丑妇相陪,那便请回吧。”
“嫂子!”杨过骨子里终究傲气,容不得旁人讽刺。此时听李莫愁说自己和常人无异,顿时来了一股心气,心中自道:“我杨过岂是俗人。别人以貌取人,我杨过偏偏不是。”口中正色道:“嫂子,你将我杨过也当做寻常俗人了吗?来,我以茶代酒,敬你!”
他自取了茶水来敬,却不知李莫愁正心潮起伏。李莫愁见他一脸决意,便伸手接了去,一饮而尽。
一杯茶水饮落,两人似成了熟人。杨过忽觉心中释怀,眼前饭菜倒变得美味许多,竟是胃口大开,连吃了几碗。
杨过少有这般轻松,饭后不由随意玩笑道:“嫂子,你的手艺真不错,我以后还可以来做客吗?”李莫愁笑道:“你要来便来,客气什么。反正粗茶淡饭,你不嫌弃就好。”
杨过会心一笑,觉得眼前丑妇虽是孤儿寡母,却丝毫没有怨天尤人之色,甚至性子洒脱,远远在常人之上。
两人又随意说了一些话,渐渐熟络起来。杨过甚觉畅快,似乎心中压抑顿去,万事不萦于心。
李莫愁陪着杨过说话,见他眉目间化开浓浓愁绪,心中亦是安然。李莫愁又想起昨夜杨过落魄之态,不由试探问道:“公子昨夜独醉,都没有人相陪么?”
杨过嗤笑一声,避而不答,却说:“嫂子,你不用公子这般叫我,我有名字,我叫杨过。”
“杨过?”李莫愁假装思索,片刻恍如道:“我听说郭大侠有个世侄,虽是独臂,却武功高强,心肠颇热,好像也姓杨,人人都夸他是个了不起的青年侠士,莫不是你……”
“是的,嫂子,自然是我。”杨过谦道:“可惜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侠士,不过是一个……”他忽的暗淡下去,胸中似有许多心事。
“不过也是一个醉鬼?”李莫愁忽的接话,却多几分玩笑,“都说江湖儿女豪迈,难不成豪迈之人,都须醉成一摊烂泥?”
杨过一笑,掩了黯然之色,笑道:“让嫂子见笑了。”他只觉眼前人心性洒脱,任真直爽,却也真诚道:“不瞒嫂子,昨晚醉酒,实在是清明哀思,念到了旧人。”
“旧人?”李莫愁早早猜到缘由,却依旧假装不懂,问道:“是你姨娘?还是你口中的莫愁?”
杨过笑笑不语,只淡淡说,“都一样,都一样。”说完,神色隐复黯然。
李莫愁见他言笑中带了一丝黯然,便也不再继续,心中想着,“他虽然认不得我了,却总是记着我,那便够了。”她一时遐思,亦是走了神。
两人各自心思,屋内顿时寂静如雪。
忽的,李莫愁怀中男婴一声啼哭,打破了斗室寂静。李莫愁又哄孩子,杨过却是忽的一抹心酸,似想起昔日自己和穆念慈之境,竟忍不住脱口问道:“嫂子,这孩子的父亲呢?”
一语问出,便觉不妥,急急想要改口,却已经迟了几分。
“他……”李莫愁痴痴喃出开头,见杨过正愣愣瞧着她,猛然转念,却是淡淡笑道:“孩子的爹爹,已经认不得我了。”
“什么!”杨过一激动,似同情,似不平,脱口道:“怎么有这种男人,任母子独居,都不来照看吗?”
李莫愁又是淡淡一笑,道:“你激动什么?这世间的男子,不都是这样么?个个见得美貌女子就动心,见着丑妇便避之不及。”见杨过一时有所思,又调笑道:“杨公子,若是我没有记错,我们初次相遇时,你也是被我这张脸吓了一跳呢。”
杨过颤然回神,尴尬道:“嫂子,我……我那时……”他不敢言明,只在心里想:“我原本以为你是她,是故见了你的脸,便失望极了,哪里是嫌你丑陋。”
李莫愁见杨过脸有介怀,便又笑道:“杨公子,其实我以前不是这么丑的。”杨过一愣,李莫愁续道:“以前,我也是一个仙子般的人物,你信不信?”
杨过凝神瞧去,观她眉目甚美,举手投足更有一股气度,心中自然也早早想过许多。此时随口一接,竟也真诚点头,“是了。嫂子性子潇洒,自是不同俗人。这孩子眉目俊秀,一看便知他的母亲应也是个大大的美人。”
他本是性子不羁之人,当下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又觉相处虽短,但此间真诚却让人大为轻松,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大大抛走,本性之间玩笑上口,却是随口戏谬了一句,“可惜杨过无福,不能见得嫂子昔日尊容,实在是一大憾事。”
李莫愁一顿,神情不免黯了一黯。
杨过一语出口,见李莫愁眼神一闪,便觉失言,立马歉道:“对不住,嫂子,是我胡言乱语唐突了。”
不料李莫愁轻轻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原先本就是美貌的。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情,才变得这般丑陋。”一顿,又道:“还有我的嗓音,以前也是轻柔婉转的。”
见杨过不语,又笑道:“不过这也没什么。人总要变老,变丑,就算不遇到那些事情,最后也是一样的。只是可惜了,现在破嗓唱不了词,不然也好为杨公子唱上一曲,教杨公子相信,我没有骗人。”
杨过一颤,不免一阵怜惜,暗想:“她话中多少隐隐有些怨气,是怨恨这世间人,只为以貌取人么?”忽又想:“是了。定是她丈夫见她毁了音容,便弃她而去了。这世上的男子,为何多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忽的,杨过怒道:“嫂子,这男人何在,我帮你去抓他回来!”
他心中自有一股英雄气。想着昔日自己和穆念慈也是这般母子相依,又想着竟有人如此以貌取人,便冲动了起来。
“做什么?”李莫愁轻轻将他一扯,心中不免好笑,暗道:“若是我告诉你,这个人便是你自己,你又会如何?”
李莫愁心思转过,却是好生说道:“杨公子,我们不说这些了。”又道:“你昨夜未归,家里若有人,便是要急了。时候不早,我便不留你了。”
杨过聪明之人,一听就知逐客。他想着自己或是问到不该问之处,惹到别人伤心了,便也自知失礼,起身告辞。
李莫愁抱着孩子,送他到街口。临别嘱咐道:“酒乃穿肠毒酒,杨公子以后可不要再如此烂醉了。”
杨过谢过,径自而去,行不甚远,又回头望来。口中传来一语,似不羁,似洒脱,只道:“嫂子,日后我若是闷了,便来寻你说话,可见得?”
李莫愁轻轻点了点头,杨过会意一笑,复转身,再不停留。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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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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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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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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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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