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晋,你说,这后日便是攻防演练了......户部和刑部又该弄出些事端来了吧?”
说话的人约有四十多岁,着了一身黑底蟒龙袍,身形虽消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是闪烁着光芒。手里捏了个小巧的橘子,就那么随意的靠在玉榻上——正是安坪王朝当今皇帝。
被他称高晋的是小心站在他右侧的老太监,这高晋自安坪王朝建国以来便在先皇身边服侍,先皇驾鹤归西后,他便又在这位即位即将十年的皇帝身边服侍,也算是历经两朝的人物。
听见这话,这叫高晋的老太监双手一抬,身形一低,声音有些低哑:“陛下,这话......老臣不敢妄言。”
“你怕的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靠在玉榻上的皇帝看了他一眼。
脸上赔了个笑,高晋虽不再说话,但心里却是机敏的紧——刚才这位皇上的话,让他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情形。
十三年前,现在靠在玉榻上的人还只是太子殿下。安坪王朝也不像现在这样还算安稳,内有朝堂党争硝烟弥漫,外有西泠敌国虎视眈眈。
高晋眼神一侧,看了一眼正盯着手上橘子的皇上,心里又是一动——刚才自己身边这位皇上说的那句‘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这句话先皇也说过,而当时自己就在先皇身边。
那句话说完的后果......的确,先皇并没有吃了任何人,只是把他们全都杀了——十三年前,安坪国和西冷国的一次交战,那一次可谓是凶险至极,安坪国军队因久战疲乏还强行与西泠的骑兵交战,最后竟然给西泠的骑兵冲到了金陵城下......最后虽然被金陵城内的一万禁军联合邻国堪堪来迟的援军奋力击退,保住了城池。
若说事情只是到了这里,那倒也没什么。只是......那时先皇在接到前线传来的敌人即将兵临城下的战报后,在前一天便将皇室宗亲一并转移到金陵东北方的猎宫,并由五皇子宇文震负责护送,而皇帝和一应大臣等均留在金陵城内与国共存亡。
不知道是否是天意,七皇子在护送的途中,却遭遇了胡人的小股军队......虽说五皇子宇文震一番浴血奋战后还是击退了胡人,但护送车队中的一辆马车的两匹马却因为受了惊吓,带着车上的母女二人冲下了悬崖......
那马车里的母女二人,是先皇的宠妃安坪贵妃和尚在襁褓中的长公主......
想到这,高晋心里便是一叹——先皇宇文岩正是对自己的这位安坪贵妃宠爱到了一定地步,才将国号都以安坪命名,而安坪贵妃却和长公主坠了崖......
事后,五皇子宇文震在满朝文武百官和自己的父皇面前陈述这件事的过程,在说到贵妃和长公主坠崖之处时,因为心中的担忧而没有直接说出。而先皇宇文岩就是说了一句‘你怕的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五皇子以为事情没有多大,便一五一十的全部讲了出来。
等他讲完,并以为自己的父皇并不会因为一个贵妃和一个女婴大动干戈的时候,宇文岩惊呆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最宠爱的贵妃和才出世不久的小公主,就这么离自己而去了......
而接下来的事,在当年的朝堂上无异于刮了一场风暴——宇文岩当场暴怒难抑,竟然当庭直接下旨,将五皇子宇文震关进广灵宫反省,一月内不得进食,每日为已经仙去的贵妃和长公主祭奠......并亲派御林军监管,以防有人私下里给其送吃食。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无人心中不惧——让一个人一月内不得进食?这是什么?这就是报复!但这位皇帝报复的是谁?!
他的五皇子,宇文震,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时五皇子身为七阶亲王,手下党羽无数,在朝堂上不说呼风唤雨,也竟能和太子殿下争得一时风头。
见自己的主子蒙难,五皇子手下的党羽自然要出来说话,但那一日,除了先皇自己,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所有站出来为五皇子求情的人,无论官阶爵位,全部给宇文岩铁血一刀——送了西天。
后来五皇子宇文震在广灵宫中被活生生的饿死,其家眷也全部都给他陪了葬,上上下下近二百人。
那一日,金陵城血流成河,据说死人的血一直从南门刑场流到了正阳街。
......
心中一番波动,高晋不禁眼睛一闭,轻轻一叹。
而这声叹息,却正好被靠在玉榻上的宇文林察觉到,这位当朝皇上目光一斜,眉头一动,道:“你叹个什么?”顿了顿,他脸上一笑:“莫不是真怕朕吃了你?”
听到这话,高晋心中猛然一震——作为历事两朝的老太监,他很清楚自己面前的这位皇帝陛下。
十三年前,这位当年的太子殿下,在听到那道令人心惧无比的之后,竟然微微一笑——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和自己为了皇位斗的如火如荼的这个五弟,马上就要消失了......
“你怎么了?怎么不回答朕的话?”见高晋仍旧出神,宇文林眉头更纵,眼神一凛。
“陛下......”高晋忙回过神:“回陛下,老臣......刚才是在想四部之间,为了禁军的节制权居然手段百出......这才一声叹息。”
“哦?”听他这么说,宇文林哦了一声,眉头才解了几分。
片刻后,宇文林才又淡淡道:“你倒也不必如此......四部之间,礼部和兵部支持太子宇文拓,户部和刑部又站在怀王宇文昭那边。”脸上一笑,宇文林又道:“说来倒也有趣,城防禁军本不归任何一部节制,两边次次争的鼻青脸肿......无非是各事其主罢了。但是他们所有人,又都在朕的手底下......高晋,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听了这话,高晋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仍旧沉声道:“陛下......四部之间为了禁军的节制权的争斗,并非一两次了......现在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怀王殿下,都尚是年幼,还不可独自节制禁军,那就任四部之间你来我往的争夺禁军......这是否......”
还没等他说完,宇文林便哈哈一笑,嘲弄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你个老家伙,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太子和怀王就是因为年幼,朕才让这四部替他们两个来争这禁军的节制权,如果太子和怀王都已长大成人......朕还会让四部的那几个老东西如此作为?”顿了顿,他深深的看了高晋一眼,又道:“禁军的节制权,当年让先皇甚是头疼,朕现在如此做,岂不是省了不少麻烦?这禁军嘛......长期处于哪一方,朕都不放心,让四部这么一闹......你来我往,相互更替,朕倒是安心了不少。你......可明白?”
身子一弯,高晋脸上的表情更沉了几分:“陛下英明,老臣确是糊涂。”
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宇文林又是哈哈一笑,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对高晋低声道:“柔儿可有消息了?”
听他这么说,高晋脸上一动,忙低声道:“回陛下。长公主......还未有任何消息。可是......太皇太后又思念了长公主?”
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皇帝宇文林脸上竟也出现了几分沉重,半晌才点点头道:“皇祖母最近身体不好,据她身边侍候的人说老人家经常梦中惊醒,嘴里喊着柔儿的名字......唉,我那妹妹说来也是命苦,当年给老五......”说到这,他便顿了顿,又说道:“高晋,十几年了?”
“回陛下,十三年了。”高晋眼眸一垂。
“恩,十三年了......长公主若是还在世......也有十五岁了吧?”宇文林低声道。
“正是。”高晋轻声道。
宇文林一沉吟,便道:“继续寻找吧,就算是不为了皇祖母......也就当为了当年的父皇吧......不过说来也怪,当年出事后,父皇派了无数人手在那悬崖下寻找,却只找到了贵妃的尸首,而长公主......却是毫无踪迹。这么多年了,她到底......唉。”
“陛下。”高晋轻声道:“这么多年我们也算是断断续续的一只在寻找长公主殿下的踪迹......您也不必过于神伤,太皇太后是知道您的孝心的,而先皇......”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宇文林,又道:“陛下,先皇的在天之灵若是得知陛下您这么多年来一只没有停止寻找长公主殿下,他必然也是高兴的。”
“呵呵,说的不错。”宇文林脸上一笑:“那就让手底下的人再找吧。有了消息一定要秘密禀报我。”
“是。”高晋双手一抬,行了一礼。
宇文林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去皇后那里看看吧,过两日就是攻防演练,这次户部和刑部必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搞出些什么事情......也罢,禁军在礼部和兵部那边也停的够久了,该换换边了。”
此言一出,高晋心中一动,便道:“陛下,四部之间争斗如此激烈,吏部和工部却又置身事外,这......”
脸上淡淡一笑,宇文林便道:“工部那个老家伙并不像置身事外,只是奈何,他既不像刑部那般有权利,也不像户部那般有财力,他倒是想跟着四部一起热闹热闹,可这么久了......看起来四部倒是并不怎么待见他个老家伙。”
笑意一收,宇文林又道:“至于吏部吗......呵呵,高晋,你真以为朕有那么傻,把吏部也放出去陪他们一起玩?若是如此,那朕这朝堂之上还有正臣吗?”说罢,便有些古怪的看着他。
高晋心中一动,脸上却未表现出分毫,他又是眼眸一垂:“陛下英明。”
没有理会他这话,又或是听的太多麻木了,宇文林只是眼睛轻轻一眯,淡淡道:“制衡的方式有很多......”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皇帝陛下的表情,高晋缓缓的出了一口气,片刻后才道:“陛下,现在是不是起驾到皇后娘娘那里看看......”
“哦,对。走吧,去看看。省得过几日禁军的节制权换到了户部和刑部那边,太子又该跑去找她哭闹了......朕先安抚安抚皇后,这样到时候皇后也不会来烦朕了。”宇文林淡淡道。
头一低,高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向外面走了几步,高声喊道:“传辇!”
见皇帝也迈着步子走了出来,高晋又喊道:“起驾!”
宇文林踩上布辇的踏板,待坐好后,步辇便轻轻移动了起来。在他身后的左右两侧,一行宫女太监低着头默默跟着,就连高晋也只是看着步辇,心中一叹,便快步跟上。
待宇文林的步辇走远后,銮殿正门的台阶上,一个身着深红色官服,头戴雀翎帽的老者,看着皇帝陛下远去的身影发呆。
良久,老者深深一叹,抬起头看了一眼刺目无比的夕阳,他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两世君王,却只有一世的盛世。安坪王朝......以后该如何?”
自嘲的一笑,老者又低声道:“先皇,你一世英名,唯独那件事......若在天英灵有知,再看看现在的这位皇上,你心中可有悔恨?”
说完这话,老者轻轻摇摇头,一步一步顺着銮殿的台阶径自而下。
銮殿的台阶上,再无一人,空旷的台阶被夕阳一照,竟然映出了一片血红。
而那涌出的血红色,再给夕阳滤过一遍,看上去,分外妖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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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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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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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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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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