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阿然跟我说水中月镜中花一切不过一场虚幻时,我就感觉到阿然会离开我,后来我离开京城见到阿然最后一面,阿然对我的拥抱已经带着诀别的意思,我早该想到,以阿然的性子,她是绝对不可能跟我走,她宁愿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做违背礼教给家族带来耻笑的事。她嫁给晏道儒会不快乐,可如果真的跟我走了,同样会不快乐。即使晏道儒出面取消婚礼。”
“那天我离开芷雅轩时已过凌晨,刚踏进家门,便看到灯火辉煌下坐在台阶上发呆的大嫂纪嫣然和两岁的小外甥阿嗣。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用手支撑着下巴,一个呆呆望着门口,一个活泼的看天看地抓蛐蛐,花丛里沾上一身碎叶子,又颠颠跑回纪嫣然身边坐着。”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来。也是这样夏日的夜晚,我和阿然并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远处传来孩童嬉闹,阿然最喜欢孩子,推着我一起去看,我们在麦场上和孩子们玩捉迷藏。欢乐中,我跟阿然说,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将来我们成亲以后一定要很多孩子,陪你玩。我是无心之说,阿然却只是看着我笑而不语。现在想来,阿然当时便明白,我们根本没有以后,不会有成亲,更不会有孩子,所以才会选择不答。而只有我,却还玩的兴高采烈。”
“我走近花丛,听到阿嗣询问纪嫣然,‘叔父不回来了吗?阿嗣想要睡觉了!’纪嫣然将阿嗣揽在怀里,‘睡吧,待会儿娘送你回屋。’阿嗣摇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叔父?’纪嫣然微笑,‘因为来之前娘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叔父的。’”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阿嗣的肩膀,‘小时候,你父亲的家乡发大水死了很多人,家中只剩下你父亲和一双年幼的弟妹,为了生计,你父亲带着他们离开家乡四处乞讨,走到山东时,最小的妹妹病死了,你爹爹非常痛苦,恨自己没用照顾不好妹妹。从那以后,你父亲便把唯一剩下的弟弟看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你父亲常跟娘说,如果没有叔父,你父亲恐怕早就没有勇气活在这个世上。是你叔父救了你父亲,才有了现在的娘亲和你。所以,娘更应该好好照顾叔父,报答他对你父亲的恩情。’”
“纪嫣然沉默一瞬,手愣愣的停在半空:‘你父亲说过,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你叔父受到任何伤害。他会替你叔父偿还所有的过错……!’花影朦胧中,纪嫣然的声音越来越低,阿嗣似乎已经睡着了。我站在花丛后呆呆的想着,最后吩咐仆人请他们回房休息。”
“一周后,潜入晏府的探子传来消息,晏道儒已去董府下了聘礼,婚礼定在两个月后的中秋节,地点便是芷雅轩。”
“为了忘记阿然,我定了去缅甸的货轮,行程是三个月。我要离开京城将自己放逐出去。在缅甸,我们参观了当地的玉石矿。点灯节上,当地的酋长送了我一盏缅甸玉石灯,缅甸的玉光洁而明亮,像极了夜空中皎洁的月色。”
“刹那间,我又想起那个明月夜里,我对阿然许下的誓言,终有一天,我会将天上的月亮变成真的,把星星变成真实。我会带着阿然去月亮上玩,坐在月亮上数星星。”
“缅甸三个月的行程我只用了两个月便匆匆结束,赶回京城的日子正好是阿然出嫁的当天。我站在阁楼上看着晏道儒迎亲的队伍缓缓行过,那紫红骏马上器宇轩昂的晏道儒,那八抬大轿里凤冠霞帔的阿然,那蜿蜒一整条街道的喜庆,刺得我的眼睛生生的疼。”
“人群散去后,我依旧呆呆的立在阁楼上,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我知道阿然选择晏道儒的无奈,我知道阿然心中最爱的人是我,其实这些便已足够。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一个人昏昏沉沉的回家。我在厨房里翻找雪梨,从桂花树上摘了花瓣,将红豆碾碎做成糕点,可反反复复,我终究做不出当年那雪梨桂花酥的味道。”
“纪嫣然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她问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很好啊,我只是想吃一点雪梨桂花酥,只是想回忆下当年的味道。我把我跟阿然的故事讲纪嫣然听,纪嫣然默默的陪着我制作糕点。”
“天放亮时,最后一盘糕点出锅,可依旧不是当年的味道。我将所有的器皿摔在地上,迷迷糊糊回到房间,一睡便是一天一夜,直到两日后被管家喊醒,今天是我在北京的玉石店开业的日子,宾客已经到齐,我不能缺席。”
“麻木的忙碌一个上午,送走所有宾客后,我忽然瞧到了人群后的阿然。那天应该是阿然回门的日子,她和晏道儒双双走入店内,晏道儒询问阿然喜欢什么,阿然抬起的目光对上后堂走出的我,两人都愣在那里。”
“晏道儒唤了声欣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引阿然前来。纪嫣然忽然端着糕点走了出来,说着刚做好的雪梨桂花酥,问我愿不愿意尝一尝。我惊讶的看着她,一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记得前天晚上,纪嫣然听我讲完我跟阿然的故事时,她曾说过:‘你既然这般喜欢阿然小姐,就应该放手。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给她牵绊和障碍。就好比这满院的花草,真正的惜花之人,会放她在最适合她的土壤里鲜艳妩媚,自在开放。’”
“‘真正喜欢一个人,其实只要她快乐,你就会快乐,她痛苦,你也会跟着痛苦。现在阿然小姐不快乐,这不快乐的源头就是因为你,因为她心里有对于你的牵挂、愧疚和自责,如果放不下,她永远不会快乐。’”
“现在纪嫣然这么做,就是为了斩断阿然对我的牵挂和愧疚,让阿然看到其实是我负了她,这样阿然心中的愧疚就会少一些,或许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接受晏道儒,与其长痛一生,不如短痛一时。”
“我将糕点接了过去,向着阿然微笑:‘内人手艺很好,这份雪梨桂花酥京城独一无二,晏太太要不要一起品尝!’阿然骤然惊讶的目光盯向我,她眸子中的疼痛看的我五味杂陈。好长时间,她才回过神来:‘不必了!’”
“阿然声音虚弱的就像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慢慢转身,刚走一步,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晏道儒慌忙扶她,只听啪的一声,一枚玉簪从阿然袖中跌出,摔在地上粉身碎骨。阿然盯着那簪子,竟然笑了起来,眸子中的苦涩无奈和悲伤,笑着笑着竟是一口鲜血吐出,晏道儒大惊,抱起阿然快速离去。”
“目送他们渐行渐远,我整颗心就像被掏空一样。”
“纪嫣然在身后胆怯问道:‘我做错了么?’我摇头:‘刚才,对不起!……没有错!’弯腰小心翼翼捡起破碎的玉簪,上面还沾着阿然的血迹,这下我也可以死心了!”
“从那以后六年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阿然。”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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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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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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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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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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