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父女俩人进了书房,屏退闲杂人等。
文玹轻声道:“爹,我以前对你说过大风寨招安时生的事。今晚偶遇端王世子,他身边那个络腮胡子,左脸颧骨低陷之人就是原先的大风寨二当家古二,如今改名叫胡觉义。不知你留意过他没有?”
文成周点了一下头,此人面貌特异,他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文玹继续道:“他在京城有仇家,但他曾对张大风说过,他的仇家不好接近,他攀附上端王世子,多半想借此接近他的仇人。孟二公子也是知道他身份和复仇意图的,今晚被他见到我们,我只怕他会利用这一点来胁迫孟二公子,不要干涉或阻挠他复仇。”
文成周讶然挑眉道:“端王世子不是和二公子一样,都见过大风寨二当家吗?”
“今日所见,他面貌有了改变。我不知世子是不是清楚他就是古二,但一定不知道被他利用来复仇,不然怎可能容他?”
文成周默默沉吟了会儿后问道:“古二原来的姓名籍贯,因何事而上山为匪,有人知道吗?”
文玹缓缓摇头:“就算他和谁说过,我觉得也不会是真的。”
“这个古二,现在叫做胡觉义,以你对他的了解,若是孟二郎不顾你的安危,只考虑端王府的利益,他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文玹蹙眉道:“张大风与他结义兄弟,在山寨里又对他委以重任,十分信任。可他为了在招安中立功,就能出卖张大风。他很清楚,一旦张大风到了金州知州手里,必死无疑,却亲手重伤他,将他关于黑牢中,准备将他献给胡知州。”
“所以他是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是。”文玹点了一下头。
“也即是说,孟二郎若是选择保你平安,就只能置身事外,看着古二利用他大哥复仇,祸及端王府,那他就是六亲不认的无义之人;若是选择保住端王府,古二就可能对你甚至我们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出手,他就是有负于你的薄情之人。”
“孟二郎被将了一军,怎么选都是无情无义之人。”
文玹忧心忡忡地点点头:“爹,要怎么办才能破这局?你想想办法吧?”
文成周淡淡看她一眼:“人生于世,先为人子,再为人夫为人父,女子也是一样,人各有责。一个郎君若是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怎么负起为人夫为人父之责?我所担负的责任是文家,不是孟二郎,更不是端王府。你求我帮忙破这局,我只会考虑对文家、对你而言最好的法子。”
“你劝他别管此事吧。”文成周转身提起案头的青瓷梅瓶,往砚台里倒了少量清水,取墨在砚中研磨起来。
文玹怔怔地望着他。
文成周手持墨条,稳稳地打着圈,语气平缓淡然:“古二若是利用世子复仇成功,只要对方不是皇室宗族,端王目前势大,最多被罚些爵禄,世子识人不明犯了大过,或许会被废,反倒是孟二郎的机会。至于这机会是否能把握得住,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随着他的动作,砚中清水渐渐变得浓黑亮。
“若古二仇家是皇室宗族,一旦事,端王也许会被贬迁他州,世子肯定被废。至于孟二郎,虽然也会被牵连,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这后一种结果,于国于民反而是件好事。”
这一番话让文玹听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这个丞相爹爹是清风明月般高洁的善德君子,没想到他竟然能厚黑至斯!
她不觉摇头:“我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我若是劝他这样做,我成什么人了?”
文成周搁下墨条,回头冷冷瞥她一眼:“那么你是要将文家置于危险之境么?他若是按我说的做,只是冷眼旁观,端王府并无大损,若是不按我说的做,执意阻挠古二,你我或是你娘,你弟弟妹妹,你婆婆,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遇险。想想今晚三郎遭遇,类似之事你难道还想再次经历吗?”
“自然不愿!可是……”文玹不服气地问,“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了吗?或可设计布局把古二擒住……”
“然后呢?他此时什么都没做,又是朝廷任命的官吏,你打算罗织什么罪名安在他头上?只要不是死罪,又或者布局擒拿失败,让他逃脱了,他回来报复,我们又能防备他到几时?!”
文成周冷然道:“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两全其美岂是那么容易,如今不是鱼与熊掌能否兼得之势,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孟二郎处置稍有不慎,就是文家大祸临头,你不愿劝他,但若是家中任何一个人因此出事,你定会抱憾终身!”
文玹虽心有不甘,却无话可驳。
文成周又问她:“你可有途径传信给他?”
文玹差点脱口而出说阿莹,及时刹住,摇摇头。
文成周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从笔挂上取下一支小兰竹递给她,一边道:“你写封信,由我来给他。”
文玹讶然:“这么急?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古二也未必会去威胁他。”她还想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没有更好的两全之策呢,没想到爹要她当场就写信,根本不给她考虑或犹豫的机会。
“防患未然强于亡羊补牢,若是等他告诉端王就来不及了。”文成周淡声道,将笔递到她手里,“写吧。”
文玹提着笔却半天无法下笔,这信要她怎么写?
·
七月初八清晨,位于东京内城南隅的国子监门口,6续有几辆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的都是锦衣罗袍的年轻郎君,身后都跟着数名书僮或小厮。书僮或小厮手中提着书袋、茶水点心、替换衣物等等,甚至还有自带枕头的。
国子监门前这条街就叫学院街,街道上亦有着棉布袍的年轻郎君,自己背着行囊书袋与干粮,三两结伴地步行而来。
六月底的三舍法第一考之后,国子监次有七品以下的官员子弟甚至平民子弟进入就学,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回,亦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
文成周在贫寒学子以及较低品级官员子弟中名声远播,这些因他才有机会进入国子监就学的学子,虽然从未经他授课,却都尊称他一声文师。
孟裴下了车,进入国子监,正要去广知殿,却被守在门口的张主簿叫住了:“孟公子,文相公找你过去。”
孟裴不禁讶异,向其问清文相所在,便朝后院进贤亭而去,进贤亭正北立着七座御制圣谕碑,两侧厢房则为判监事、祭酒办公之处。
今日是国子监生分为上、内、外三舍后的第一天,有不少学子次进入国子监就学。祭酒与司业、主簿都在前院广知殿,待诸生齐集之后,就由祭酒向诸生宣讲国子监内各项学规,以及施行三舍法后每月私试,每年公试,隔年舍试的具体施行办法,因此整个后院里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人。
孟裴到了东厢前,见门敞开着,仍是轻轻敲两下门,叫了声:“文相公。”
里面传来文成周的声音:“进来吧。”
孟裴刚跨进门去,又听见一声:“关门。”不觉眉梢一跳,知道恐怕文相公要对他说的话不是学业相关的事,便让成然留在门外。
果然行过礼之后,文成周便递给他一封信。孟裴打开一看,立即便认出是文玹的字迹,顿觉惊讶无比,抬眸迅地看了眼文成周,却见他一脸淡然,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心中满是疑虑,又有些许不安,便即低头看信。
文玹在信中写,她担心古二会去找他,要他别阻挠其复仇,想问他是否确有其事,若是,他又准备怎么应对?接着她又劝他,说世子引狼入室,即使事,也是自作自受,不能怨怪别人,他若是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并没有什么不对。最后她说,希望他能慎重对待此事,她不愿见家人因此事而受伤害。
只是这些字迹,并不像她以往所书文字那般流畅果决,顿挫起伏皆力透纸背,反而一笔一划都显得犹豫不决,软弱无力,且越到后面越是明显。就像是她在书写时,自己内心也犹疑难决。
又或者,是被人逼着写的。
孟裴抬眸看着文成周,默默不语。
文成周见他脸上神情已知文玹猜对了,古二已经去找过他,便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孟裴沉吟道:“还请文相公放心,小侄不会轻举妄动,但毕竟此事牵涉到小侄的父兄,甚至整个王府,若要小侄置身事外……”
文成周打断了他:“即使古二以阿玹以及文家人的安危相胁,你仍是毫不在意吗?”
孟裴不由蹙眉,否认道:“文相公,我绝非毫不在意阿玹或是文家人的安危,但此事并不仅仅牵涉到文家。”
文成周冷声道:“文家只要有任何一人,因你贸然行事而受伤害,阿玹或许不会怨你,但她定会悔恨自责!而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不会允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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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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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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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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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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