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文玹头是半湿的,亦换了身备用衣裳,知道她淋了雨,赶紧让念夏、咏夏替她准备热水,让她回屋沐浴去。
文瑜过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卢筱往马车方向走:“娘,快来看我的新风筝!是大姊替我赢回来的!娘你看这只风筝大不大?威风不威风?”
来升与于伯正从马车顶上取下金雕风筝,又拉开风筝外面裹着的油纸。文瑜接过来,将其举在头顶之上,向娘亲展示着。
卢筱见文瑜小小一个人,努力踮着脚尖,举起比自己还高三四个头的大风筝的模样,不觉好笑,但这金雕也确实画得栩栩如生,十分威风,便笑望着风筝点头:“还真大,真够威风的!”
文瑜的心爱之物得到娘亲称赞,顿觉满足而自豪,又道:“我去让婆婆也看看。”说完便举高风筝跑进去了。
卢筱微笑着,目送他进去。文珏亦过来兴奋地拉着她的手道:“娘,我今日骑过马了,大姊还说以后每日会陪我练习,教我怎么骑马呢。”
卢筱诧异地“哦”了一声,不由担心问道:“你们骑过马了?腿疼不疼?”又凑近文珏耳边,小声问她屁股疼不疼。
卢筱自幼在京城长大,亦在小时候就学过骑马,知道初学骑马的小娘子,因缺乏经验与技巧,有些会把臀部与腿部内侧的肌肤磨破,若是不加注意,骑行时间又比较长,那之后几天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文珏脸红了红,小声道:“有些疼,倒也不是太厉害,我骑得不久。就是孟公子身边的成大人牵着马带我走了几圈。”
卢筱微觉诧异:“孟公子也在?”问这话的同时抬眸看向文成周。
“是啊。”文珏答道。文成周亦轻轻点了一下头。
文成周与卢筱回到屋内,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并对她道:“他们避雨时生了些什么事,我不便问她。”
卢筱点点头:“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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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玹回到屋里,阿莲打来热水,文玹沐浴之后只觉神清气爽。阿莲正替她梳着头,见卢筱从外面进来,便朝她问好:“娘子。”
卢筱微笑道:“阿莲,你去前面帮一下兰姑。”
阿莲便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文玹知道娘是有话要对她说才支开阿莲,转过身轻轻叫了声:“娘?”
卢筱拉着文玹走到床边,并肩坐下,瞧着她轻声问道:“今日你和孟公子骑马去了何处?”
文玹早知父母会问及此事,父亲没有在繁台那儿就难责问,回到家中自然会要问个清楚。
她对今日之事亦无亏心愧疚之处,便坦然将躲雨时孟裴避到室外,她用火烤干外衫,有侍卫偷窥,孟裴将其惩处的经过说了一遍。
卢筱静静听她说完,之后道:“玹儿,今日你不该与孟公子单独骑马跑这么远。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文玹听娘这么说,不知不觉就替孟裴说起话来:“孟公子谦谦君子,一言一行都谨守礼仪。我是因为他品行高洁,才没有对其多加防范。若说不该,唯一不该的,就是那名侍卫。”
卢筱轻轻摇头:“君子可欺以方,是因为他看待事物,皆是光明正大,若是事情合情合理,他就只会往善的方面去考虑。但小人看待事物,却是从恶的角度,因此小人眼里瞧见的,皆是别人的卑劣龌龊之处,那怕是君子之行,在小人眼里,也只会觉得君子是另有所图罢了。娘虽不希望你成为小人,却更不希望你成为被欺的君子。娘宁可你用小人之心去考虑衡量别人的言行,也不希望你因为相信人性本善而被欺以方。”
“你在那破屋里与孟公子相处,虽然双方都守礼,可你们毕竟是两人独处。还有那名侍卫偷窥之事,若是此事宣扬出去,对你的影响甚大。”
文玹心想,这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这世间好人坏人她都遇到过,她也会小心防范,但孟裴真不是那种人啊!若换成别人,她根本就不会和他去避什么雨,哪怕淋着雨,走路也要走回繁台去的……
文玹不甚服气地对卢筱道:“来京的一路上,我与孟公子朝夕相见,同桌用餐,同住一家客栈,若他真是有心的话,有的是机会啊。”
卢筱伸手捋顺她乌黑顺滑的长,目光温柔地望着她:“女大十八变,小娘子随着年纪长大是会变的。我的女儿变得越来越好看了,也许原先对你无心的人,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变得对你有意了。”
文玹不由微愕。
卢筱笑了,摸摸她的头道:“今日一整天,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累了吧。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你先歇会儿吧。”
娘亲走后,文玹坐在床边,慢慢回味娘说的话,想起来京的一路上,孟裴的一言一行,以及到了东京后,与他的几次相遇,难道真如娘亲所说,他对自己的心意有了变化?
别是娘想多了吧,当娘的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孩子最好,觉得别人也会一样看待自己的孩子……她这身子如今才十三岁呢。他只怕仍是把自己当个小丫头来看吧。
她想起他在天清寺的秋千架旁劝慰她的那番话——若是心里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会想要讨好那个人,想要给他最好的,一心想要让他开心愉悦,满心想要看见他的笑颜而非愁容……
难道他当时不是在劝她,其实说得竟是他自己么?可也许他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只是有感而罢了。会不会也是她想多了?
文玹的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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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筱回到东厢北卧房,文成周一见她便急着问道:“如何?”
卢筱轻声把事情对他说了一遍。文成周微微蹙眉听完,才舒了口气,之后又道:“以后还是尽可能避开端王家的这位二公子吧。”
卢筱道:“我倒是觉得这孟二郎是个人品不错的孩子。”
文成周缓缓摇头道:“你该明白我顾虑的不是孟二郎的人品如何。”
卢筱轻轻点头。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唯一两个皇子都非贺皇后所出,且又年幼,并未册立太子。而端王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备受太后宠爱,平日结交朝中近臣笼络人心,满朝文武,大半与之有来往。这司马昭之心,是路人皆知。就连右相殷正祥都有传闻是端王一党的。
若非文玹是端王二公子现送回来的,文成周根本不想和端王扯上半点关系。
夫妇俩沉默了一小会儿。文成周忽而道:“今日繁台一游,我反倒觉得单知事之子品性不错。”
卢筱想起单向彦闯进高阳正店雅阁里那一幕,不由笑道:“这孩子品性虽然是不错,怕是玹儿不会喜欢这样的郎君。”
文成周自己也笑了:“想得太早了吧,玹儿还有一年半才及笄呢。”
卢筱摇摇头道:“也不能算早了,若是有合适的人家与合适年龄的小郎君,两家之间可以先多点来往,总不能一直两眼一抹黑,到了十五六岁再去找合适的婆家吧。”
文成周挑眉道:“我的女儿还需要去找婆家吗,到时候肯定都排着队来提亲,要什么样的郎君随便她挑。只有一点,我文成周的女儿绝不嫁皇家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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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裴这一日很晚才回到端王府。成然自他九岁起就随侍左右,被端王特许能佩刀进出内院,跟着他一同进入澹怀堂东小院内。
到了屋里,成然道:“公子,属下有言相告。”
孟裴看了他一眼,屏退屋内侍从。成然等着人全都退了出去,一撩袍摆,直接便跪下了。
孟裴微挑眉梢,默然不语。
成然不说话,只是半垂跪着。公子身边的人,除了身家清白、人品正直之外,最为重要的是忠诚守义,绝不能有二心,今日却出了这样的事!
此人能有此举,可见其意志不坚,一旦有更大的诱惑或是生命受到威胁,便难守忠义,极有可能背主。公子身边,却放着这种人,还是他亲自选的!
他不仅是有愧,更是深感后怕。
少顷,孟裴低声道:“起来吧。”
“公子……”成然抬头,欲言又止。
“再无下回。”
“……是。”成然缓缓起身,仍旧满脸愧色。
孟裴淡声道:“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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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裴一番洗漱之后,只觉心绪烦乱,毫无睡意,想去庭院中走走,却见孟涵找了过来。他压下心中烦乱,微笑问道:“这么晚了,三妹找我何事?”
孟涵笑吟吟道:“今日去祥林苑赏花,皇祖母赐下两瓶大食进贡的蔷薇露,我想二哥今日没有同去赏花,便给二哥送一瓶过来。”
孟裴摇头道:“多谢三妹有心。既然皇祖母赐下不多,三妹且自己留着吧。”
孟涵却道:“这蔷薇露做熏香用也是不错的,寒食多雨,屋子里湿气重,熏一下阴湿秽气也就散了。”说着她在凳子上坐下了,身后女使送上一盏莹彻透光的淡红色玻璃瓶,轻轻放在桌上,即使封着瓶口,靠近了也能闻到一股幽香。
孟裴见她执意要送,也是一片心意,就收下了。
孟涵又问道:“二哥今日是去哪里踏青了?就连皇祖母的赏花宴都不去,想必二哥是去了比祥林苑更好玩之处吧?”
闻言孟裴扫了她一眼,见她只是轻轻笑望着自己,似乎并非话中有话,只是单纯地想问他去了哪里游玩,便道:“繁台。”
孟涵又问他:“今年繁台也搭秋千架了么?还有戏台,今年有没有换戏目演?”
“有秋千。”孟裴点点头:“至于戏目换没换不清楚,没去看。”
孟涵问了几句见孟裴都回答得十分简短,也知他没兴致和自己多说,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状若无意地道:“啊,二哥,险些忘了一事,上回来过的文小娘子,我与六妹都觉得与她十分投缘,过些天想要邀她再来府中作客。二哥可知道她家住何处么?我也好让人送帖子过去。”
孟裴本来是微笑着的,闻言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孟涵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起来,见他不接话,略显尴尬地道:“若是二哥不知道,我便去问问母亲好了,想来母亲定然是知道的。”
孟裴既看出她只是想讨好自己而非有心试探,便收回视线不再瞧她,淡淡道:“不要多事。”
孟涵咬唇,低低说了声:“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二哥早些歇息,我走了。”说完匆匆离开。
孟裴瞥见她转身之前委屈忍泪的神情,望着她低头匆匆离去的背影,才忽觉自己方才的反应有点过了。
但是文玹来端王府若是被孟赟看到,次数多了难保不会露馅,稳妥起见,她还是不要来的好。
更何况还有今日之事。即使邀请她,她真会来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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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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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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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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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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