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岚有些犹豫。
对方来者不善——这样说太糟糕了,她得换个说法。
如果龙泽过来,是想跟她聊些生活琐事,或是遇到挫折想跟她倾诉,她都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非常欢迎,因为他们是好朋友。
如龙泽所想,她未必愿意听到他表露心迹。
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被人喜欢肯定是一件愉悦的事,且将表白的一方放到了弱势方,动辄埋怨被表白的。其实不然,承受他人的喜爱,其实充满了不必要的压力。
干吗啊,我要你喜欢我了吗?
这种想法,听上去也太残酷。
你把心挖出来给我看,即使我不收下也没关系,就是想让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这份热烈的心情,理应被人善待,可又何曾想过别人可能晕血,接受不了。
龙泽想过了,是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近乎恳求,希望她愿意听一听。
交浅切忌言深,即使感情再好,也应保持一定距离,靠得太近,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就像闺蜜问起你床上的喜好,极隐私的阴影,或是不愿向他人提及的家庭秘辛,都属于很私人的范围,要摊开来谈,双方都需要勇气。
爱情比较特殊,有经验的人,能够熟练地将这一阶段四两拨千斤一样带过去,轻松跨越。
但对刚从新手村出来的两人而言,搁面前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好吧,你等我十五分钟,我洗个脸换件衣服。”
听到他补充第二句后,钟岚忐忑的心陡然软了下来,答应了他的请求。
挂掉语音后,她打开衣柜,想着随意挑选一件比较能见人的休闲服就好,然而落到手上的动作,却是仔细地翻出最喜欢的一条雪纺连衣裙。对方郑而重之的心情,已经成功传达,而且感染了她。在那一次夜谈之前,她从未用看待异性的目光看待龙泽,倒是经常意识到‘啊,他原形只漂亮的黑龙’。
万一他真表白了,怎么办?
拒绝吗?
答应是不可能答应的,太仓猝了,钟岚心情有点乱,在惊诧褪去后,又冒出一点高兴。
毕竟,她向来很欣赏龙泽,被优秀的人喜欢,是应该高兴的。
只不过,没有恋爱经验,只在高中时暗恋过男神的她,委实不太能确认这种欣赏,是不是带着爱恋色彩的。
很微妙,钟岚甚至想对自己做阅读理解。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换上衣服后,她只来得及往脸上糊底妆和简单的眼线口红。
冲好一壶花茶,在沙上坐下来后,手机如期响起。
龙泽:我方便过来了吗?
钟岚:来吧,欢迎你
【龙泽邀请你进行实体接触】
同意。
手机喷出金光点点,重新聚拢为人的形状。
……人的形状?
在天界,钟岚见过龙泽三次,见过他龙形,也见过人形,独独没见过这副模样——浓密柔软的黑头顶,探着两根尖尖的纯黑龙角,背后的异物更是显眼,一根壮实满布鳞甲的尾巴穿透衣袍,随着她的视线落下,开始不安的左右摆动,其摆动幅度,有点眼熟。
越看越眼熟,无法不去在意。
钟岚招呼着:“坐下吧,我冲了花茶,要喝吗?”
“好。”
坐到她身旁后,沙不堪重负地下陷了好大一片,凹出无声的惨叫,抗议着客人来自尾巴的重量。他抬眼扫了一眼客厅,余光便将格局记得一清二楚,和他家相比,太小了,可是小得恰到好处,两人靠得这么近,也不显突兀,在这方面,真真应了大未必好这句话。他接过她冲的花茶,暖暖的一小杯,清浅温柔的香气四溢,将想飞起来逃跑的他按了下来。
好不容易才能见到她,当然不能逃。
非但不能逃,他想多看看她。
想到这里,龙泽放下茶杯,转过头来,定睛望向她,却现她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尾巴。
只见这条黑光闪闪,凶残得华丽的尾巴霍地竖起!
“啊!”
钟岚双眼一亮——她终于想明白对他尾巴的诡异熟悉感是源自何处了!这忐忑不安时向下轻轻来回摆动,受惊害羞时猛的竖得高高的,可不就是和小区里的流浪猫一模一样?只是没毛可炸,只好炸鳞,凶神恶煞地示威壮胆。
这种联想,当然不能说出口。
龙泽不明就里,以为自己半龙半人的外表吓到了她,垂着眼帘,窘迫地解释:“我想变成人形再来见你,可是太紧张了,法术失灵,出了差错,我尝试了好几次,尾巴跟龙角都收不回去……”苍白的解释越来越沉,沉得俊脸看着越不近人情的冷酷:“……我不是故意想吓你的。”
在最重视的约会上出了差错,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尾跟角都剁下来送她当药材。
然而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能切得动龙鳞的神兵利器。他很旁惶,长手长脚彷佛无处安放,在下陷的沙上充满了存在感,声厉内荏地委屈着。
钟岚忍俊不禁,心软又好笑,连忙解释:“我没被吓到啊,只是觉得有点像小猫,很可爱。”
可爱?
这个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形容词落到头上,砸得他有点懵,片刻才讷讷道:“……谢谢,不过我觉得可爱用来形容你,会更加相配。”
嗨呀,有点高兴。
钟岚不自觉地挠了下脸:“你那今晚过来,想跟我说什么?”
“啊,”
说到正题,龙泽倒放松下来了,比起突如其来的龙角收不回去,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话题,他有信心!
“我喜欢你,”
在中心思想上,他不给予任何犹豫的空间,态度笃定,不需要他人来给予意见——喜欢就是喜欢,没有‘我想我是……’、‘也许……’、‘应该……’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非常强硬,不容任何拖泥带水与灰色空间,一记直球,不打了,不想打歪,直接用手放进洞里。
“我曾听你说过,凡人对神仙的想象,也跟你说过,不是的,神龙也不是那么了不起,只是漫长寿命,有助于反复思考很多事情……我也会有很像凡人的烦恼,上族学和其他学童相处不来,让父亲要我帮忙带的堂妹哭着逃课,把表兄介绍给我,说想结识我的姑娘吓哭,我有很多烦恼。”
“最近最烦恼的,就是经常想到你。”
要将自己的心情表达出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良好的表达能力,尤其是面对面的时候,大失水准是常有的事,在网络上能毫无责任地评论‘爱豆我爱你!爱豆我好想嫁给你!’,在现实中,可能连表白都不敢。
喜欢,有多喜欢?为什么喜欢?
比毕业论文答辩都要难。
龙泽炯炯地看住她,眼底翻滚着近乎痛苦的迷惑——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如此陌生,他至今还没习惯,就像所有单恋,高兴甜蜜只占极少部份,而且无人能够分享,独食吃得很寂寞,会怀疑龙生。
“你很善良,冒险也要救助老人,对群里任何人都很有礼貌,立了目标就一步步去完成,我很少听见你抱怨说太难不想继续下去了,每次你跟我倾诉的时候,都是冲着解决问题去的,我很喜欢你这种想法,每次听你谈起正事的时候,难以名状的欢喜便油然而生。”
“不过,这份欢喜的原由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清楚你对我是怎么想的,我做过很多猜测,不过,始终不想把自己的妄自猜测套到你身上来,我无法确定你对我有什么感觉,但我已经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部份告诉你。我不是想跟你展什么关系,你不必觉得有压力……”一路流利地说来,彷佛情商大爆的龙泽倏地顿住,为心头冒上的自私欲望感到羞愧,艰难承认:“……我很想跟你进一步。”
“进一步?”
钟岚愣愣的,感觉脑子不太够用。
这还是那个寡言少语的龙泽吗?
他对待感情,原来跟其他正事一样,认真严谨得她拙不及防,大招连着,不给中场休息的,轰得她脑袋懵,甚至心生敬意。
以前的龙泽,对自己近乎画地为牢,克己守礼,一句过火的话都不会说出口,而表白,把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掏出来给人看,显然就是最大的失态。,
短短一段时间,他就跨越了这道笼牢。
说实话,她未必做得到。
龙泽轻咳一声,凶巴巴的俊脸泛起不自在的红晕——人脸可没有黑龙龙鳞遮盖,害羞显易可见:“我很想牵你的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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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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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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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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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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