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然跪在山河坟前,锥心刺骨地抹着眼泪。
手掌传来阵阵刺痛,难握成拳,是方才强行通灵、意达九天与幽冥所致。
十岁之前,他初次梦升九天与魂入幽冥,通感神明之意、结交鬼道冥友时,身体便有怪感,尤其是结印的双手。
后被三师父禁止修此类阴阳之术,谓其年少心智尚弱,意志不强,易被反控,是以自那之后,他便再无尝试。
此次,为了救回山河,他便顾不得许多,强行通感,甚至不计后果地借了天、地、人三道运,还是无法使其活过来。
山河已死去多时,其魂天上地下搜寻不到,想必还在人间游荡,朝然无奈之下才将他埋了,堆了座坟。
“哥哥,我无能为力了,你到底魂归何处?要如何才肯回来啊?师父们还在面壁,这八年你怎么过呢?”
朝然边哭边道,摊开发抖的双手,掌中隐约浮起奇怪的符文,样式与师父们闭关的洞壁中呈现的所差无几。
三师父一定知道此符是什么,他们也一定知道怎么寻找山河的魂魄,但倘若等到他们出关,那便还有八年。
他哽噎难鸣,长生咒依旧在他耳边回荡着: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
此前两人跪立坟前,额头相触,朝然闭目声声念动长生咒,两额间有光点闪动。
他缓缓睁开眼看依旧毫无动静的山河,心间的悲悯上涌,抿唇继续念: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三师父所授的长生咒,他修了十年,如今他一次念了过往十年里所念的总遍数,山河却无任何返生迹象。
他想不明白多年以来所修的长生术,为何救不了人?
更想不明白,明明已将自己交付给神灵了,为何还是不奏效?
朝然哀思如潮,已无力支撑疲惫的身体,便倒在坟前昏睡过去。
待他再醒已不知是何时,望坟头还是那般寂然落寞,他面无血色地轻抚着山河的碑,辞泪俱下道:“哥哥,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此去,不知何日再来了。
他那肿胀的双眸,虚弱地撑起的目光,凝视着碑上的名。
过往种种一一掠过眼前。
山河是他入世见到的最清醒干净的人,善良且正义,又照顾他细致入微,带给他那么多美好的体验,可还没等他长大,这人就匆匆辞世了……
末了,戴上他送的面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然离开了乱子草山丘。
春去秋来,那片山头红黄交替,年复一年。
朝然背着招魂鼓,挺拔地长跪在山洞石门前,雪落了一身。
他即将迎来三师父出关的日子,不敢懈怠,更为恭敬。
轰隆一声,厚重的石门开了,震落了山壁上的雪花。
朝然挺身抬眸,清澈的眼神浮现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喜色。
石门后走出一位外形清瘦的白衣老者,气定神闲,步履轻盈,头顶上多了一圈淡白色光环,雪色须发翩翩,目光甚是澄澈。
朝然随即伏地一拜,道:“徒儿朝然叩见后尘师父。”
后尘与朝然视线相遇瞬间,便知发生了何事,他在朝然跟前站定,唏嘘隐现眉宇间。
朝然微微探了探头,向石门望去,不见另外二位师父。
后尘捋了捋胡须,淡淡道:“你的怀息师父与武载师父,仙缘一到,皆已飞升。”
朝然闻言心底一空,随即莞尔道:“徒儿祝贺二位师父得道成仙!”
后尘定定细视眼前这个九年不见的爱徒,原本稚雅的他,如今长成了这般云容月貌,眉眼像极了天姿灵秀的乐名。
只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实非常人所能及,若是将此坚毅的品性放在修行上,修成正果指日可待,只可惜……
“本以为你会恪守戒律,谨遵师命,不曾想……”后尘叹了声,不忍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气不重,但对朝然而言,落在头顶上,使他不得不垂下了头,但后背依旧挺直,即使背上的鼓有近百斤重。
“师父……”朝然的拳头握得紧,雪光映照着他的脸,白得几近虚脱样,他伏地道,“徒儿……有一事恳求师父帮忙。”
后尘将视线移至鼓上,上面所绘的符箓,三位师父都未曾教过,但绝对是招魂所用。
他目光淡柔了下来,道:“你到底还是没有绝弃尘世追求啊。”
朝然一直伏地未起,恳求道:“求师父答应。”
后尘叹了口气,将他扶起,道:“你心地洁净,可致虚静、寡情欲这些,不仅做不到,还把情义学到骨子里去了,虽已沾染了俗世,但若能就此放下,潜心修行,为师定能让你重结仙缘。”
“师父,徒儿不在乎能否成仙,徒儿……只想救一人。”朝然盈盈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悲戚神色。
后尘微蹙额,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
朝然大抵知道,却也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道:“欲求不得,欲罢不能。”
后尘道:“要‘罢’还是可以的,只是你不愿就此罢了。你已情起,自是停止不了了,可如此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师父,徒儿一命是他救的,他的命,徒儿救不活,如今却连他的魂都招不回来……”朝然再次跪了下来。
后尘问道:“你们之间的事,为师略知一二,你是想让为师帮你寻找他的魂么?”
“是。”
“找到了又如何呢?”
朝然抬眸,清爽明净的目光中,掩不住哀愁,道:“徒儿……想用自己的寿数换他回来。”
“糊涂啊!师父们传授长生术,就是让你这么来用的?”后尘怒其不争。
“徒儿辜负师父们的教诲,愿领重罚,但求师父成全!”朝然再次伏地。
后尘凝望虚空,摇了摇头,道:“且不说如此做的后果,你若真为他考虑,可想过他愿不愿意承你这份恩情?”
后尘的话一针见血,朝然有想过,山河一心寻死,必然不愿接受。
可他心有不甘,也不知自己的执着,到底是为了让对方好好活着,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他不会知道是我。”朝然坚定的语气,让后尘再次恨铁不成钢。
后尘只差一步自己便可修成正果,可是这个徒儿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他不能就此不管不顾,否则便是辜负了乐名生前的托付了。
“倘若他生不如死呢?你还执意让他活着吗?”后尘一语中的,让朝然沉思良久。
朝然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有我陪着他,他不会自寻短见,我会一直看着他……”
“阿然啊,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后尘摸了摸他的头,展开他的手掌,掌心深刻的符文,表契约已成,必定是要伴随终生了。
他嗟呀道:“师父们让你莫动阴阳术是有道理的,你怎就不听了呢?你草率地将命运交付出去,可知会带来什么后果啊?”
朝然垂首道:“徒儿只想将他救活,并无思量其他。”
“你已借了三运给他了,我的傻徒儿啊!”
后尘白眉紧皱,看他那一脸被世俗情缘羁绊后的执拗认真模样,又不忍心加重语气。
此前那番耳提面命地提醒世道险恶与人心叵测,以期朝然能乖乖在此山中修行,不染尘俗。
不曾想这便让他以为,这世间善人不多,赤子之心更是难求,遇见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他便掏心掏肺相待,甚至是不要命了的回报……
后尘悔之晚矣,可这便是他们教出来的徒儿啊。
朝然顿悟般亮起了眸光,反抓着后尘的手,激动地追问道:
“师父的意思是……他、他活过来了吗?”
他的手有力却在发颤,后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点头道:“他已然活过来了。”
朝然一瞬如释重负,喜极而泣。
自当年离开临台地后,朝然便再无回去,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活过来了,难怪招魂鼓制成,无论如何也招不到他的魂。
“不过,”后尘的话音一转,语气也变得沉重了,“你将三运借出,自己的寿命也就所剩无几了。”
闻言,朝然脸上的喜色渐渐消退,他怔怔询问:“还有……几年?”
后尘将掌心盖住朝然的头顶,神色一变,须臾叹道:
“仅剩一年而已。”
朝然挺直的后背,徐徐弯了下来,他恍惚了许久,才萌生要去寻山河的冲动,难得火热的心此刻全冷了下来,此生无缘再见了么?
“你用自己的寿数换回的人,却不知好好惜命,还一心寻死,到底还是不值啊。”
后尘痛心喟叹,“高台未起,架不住他反复损耗,迟早会撼动你为他筑起的长生之基,终是命不久矣。”
时隔八年,哀戚之情不减反增,果真日日是煎熬么?
朝然难以置信,含泪问道:“师父,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么?”
他眼中闪烁的目光,让后尘心酸不已:
“你借天运,即向神明借运,可用祭祀来还。
借地运,便是将自己在幽冥的善恶赏罚之运借出,你若入了幽冥,便永世代替他受罚。
而借人运,将己之寿数借出,此运注定有借无还。
不过,为师尚有一计,可让你逃脱厄运,转运呈祥。”
后尘语罢,自袖中掏出一锦囊袋,道:
“此物名为‘功德囊’,需要你修功德术,方能让你延长寿数。
功德术的修法很简单,只需每日积德行善,善小积功为一,大善为百,救人一命则为千,千万功德可换来一年寿数,一旦启用,则与功德囊结契,若是行恶,功德散尽也命不久矣。”
朝然凝神听着后尘的话,自觉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若是让山河来修,长生之基很快便能修成九层高台。
“太好了!哥哥是好人,他不会作恶的。”
后尘原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的寿数仅剩一年,该如何是好,想不到他竟然还为对方着想,当真是执念入骨了。
他面色一沉,诧异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想如何救他?!”
兴许连后尘也想不到,面壁九年中,朝然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可这九年对朝然与对修行之人同等重要,是他成长的最关键时期,偏就缺席了三位师父,后尘对此满心愧歉。
“怀息师父说过,‘道义之交,可以终身’,他既可舍命救徒儿,徒儿为何就不能舍命报他呢?”朝然泪如泉涌,实在让后尘触目悲感。
“你借了三道运,自损寿命,已然破坏了天地秩序,为师于情于理都不能答应你。”
朝然急急拉住后尘的衣袖,哀求道:“师父,见死不救不是修行人之秉性,徒儿从未求过师父们什么,只此心愿,求师父成全!”
语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后尘看不下去了,手指一动,朝然额头一瞬磕在骤然显现的蒲团上。
“修行之人是胸怀苍生,但对一心求死之人,也无能为力。”
“徒儿有办法能让他产生活下去的念头,只消师父答应帮徒儿。”
“他若永生不死,你自己呢?你让为师往后如何面对你爹娘,如何面对你另外两位师父?”
“师父,此生无悔,但求成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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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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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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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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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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