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终于能靠打猎积攒些许银钱时,他便将酿酒器具、原料一并买回捣鼓,如此折腾三年,才酿成了第一坛酒,他满心欢喜地抱着酒坛回城,欲寻酒家卖酒。
恰逢斗酒会过,人们意兴阑珊,各酒家争相向今年斗酒胜出的酿酒师订货,持续到明年的斗酒会再视情况更换。
而他此时抱酒自荐,也必然不会受到关注,东主也无需出个品酒师,只问一句姓甚名谁,便可知是否为名酒师。
倘若斗酒会上无名,也非名师之徒,就根本不会看上一眼,便将对方轰出了门。
果不其然,他被轰了出来。
他有些气愤,道:“我的酒较他人如何,你都不品尝,怎就说我的不如他人?”
这话惹得过往的酒客们哈哈大笑,仿若寂寂无名者为自己争辩,是件多么可笑的事,众目睽睽下,他略显不安,抱紧了酒坛,虽有那么一刻想逃离,但他心有不甘。
东主板着脸,似乎话都不愿意同他讲,但看他不愿离去,便一脸莫名其妙地道:
“你不去小酒馆问问,跑我这儿来作甚?既师出无名,又会上无名,自己几斤几两还需他人掂量么?”
这位东主语带嘲讽,实在教他听不下去。
“想不到偌大酒馆,东主心胸如此狭隘。终有一日,全城皆喝我酿的酒,到时哭着求我,我也不卖!”
不知何处来的底气与勇气,他说完这句,顿时面红耳赤,双腿已自觉快步离开,后头却是一阵放声大笑,如浪灌耳,极不舒服。
如此几家后,他心中很不痛快,这些人话中皆含轻视之意,一次次贬损让他愈来愈坚信自己是弹剑作歌,伯乐难遇。
既然酒家双眼蒙尘,难识千里马,他便寻思着让酒客品尝一下他酿的酒,说不定还能得个中肯的评价。
谁知,纵有试酒机会,人们也不屑一顾,甚至出言不逊,但他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愈挫愈勇。
“打扰了,能品尝一下我酿的酒吗?”他拦下一位刚从酒馆出来的酒客。
那酒客打量了一下他,见他褴褛衣衫、面黄肌瘦样,便问道:“可有名头?”
数人问此问题,“名头”真有如此重要吗?他抿嘴摇了摇头,道:“但是……”话未说完,那酒客便已离去。
他并无向此前那般追上前去死缠烂打,只是又拦下一人,那人被他如此唐突的动作吓了一跳,瞥了他一眼,喝道:“走远点,乞丐的胆儿都肥了么?”
“我不是乞丐!”他瞪大眼,声音急喘。
“有何区别?”那人冷嗤一声,尽显傲慢神态。
青年瞪上一眼,才发现原来这人有斜视之疾,他便不再说些什么,扭头去找他人了。
往来皆贵客,他神色有些恍惚,张了张口却不敢出声叫停。
迎面走来一儒雅文生,他踌躇半晌,叫道:“请留步!”
那文生停步左右一顾,以为听错,正要向前去,却见一人挡在身前,便奇怪问道:“敢问……”
他立即道:“能请你尝一下我酿的酒吗?”
“哦?有此等好事?”那文生看了一眼他怀中紧抱的酒坛,顿起了兴致,又看他郑重点了点头,十分诚挚,遂道:“那便试上一试。”
青年登时双目澈亮,将倒扣的碗递给他,揭去了酒封,哗啦啦倒了半碗,文生一看那浊色不禁蹙了蹙额。
青年目光灼灼地看着文生,亟待他品尝,只见文生将碗凑近了一闻,有些隐忍难言。
迟疑一会儿,文生终于抿了口,眉头微拧,斟酌片刻,他疑惑道:“这是酒?”
青年心里咯噔了下,点头询问:“味道如何?”
文生忽有些恼怒道:“……你莫不是见我可欺,以水充酒来骗我?”
“绝无,这是、这是酒,我酿的酒,不如、不如你再尝尝?”
文生更加不悦了,不愿再逗留片刻,直接将碗推还给他,碗中剩的酒尽数洒他一身,却也不看一眼就拂袖离去了。
青年扣着碗的手指泛白,看着碗中晃荡的酒,沉默半晌,愀然离开。
三日后,他在街头被人摁在地上打得半死。
那些人扬言要砸了他的酒坛,为了护住他的酒只得忍受一顿拳脚,挣扎中,“哐啷”一声,透过七手八脚,他双目盯上那个碎成几片的碗,心中一恼,喊道:“别打了!住手!再打、再打,我咒你们全家!”
但他的话被纷乱的嘈杂声冲成了几截,事实上也并无人在意他说什么。
路过的皆驻足指指点点,却也不是因一群人打一人而不平,而是不解青年死护一坛寡淡如水的酒有何意思。
原来他已在此地混熟了脸,过往之人皆认得他,对他酿的酒存有印象,或品尝过,或听他人说起过,总之,印象皆不好。
那些人总算出了口气,啐道:“呸!不知死活!”骂罢,又踹了一脚才忿忿然离去。
青年蜷曲着身体,好一阵才缓过来,看身下的酒坛并无大碍,庆幸一笑,心道:
“这些人根本不识货,何必与他们计较,我只要再坚持坚持,就可以了。”
扫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碗,他艰难坐起来,却似有什么湿漉漉的从头上滑下来,他正要伸手要去摸,只觉得双眼刺痛得很,周遭的黑铺天盖地下来,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怎、怎么回事?我、我的眼……”
他的手抖得厉害,捂住那双流血泪的眼,喉间滚出一抹铁锈味,掩住了他的呐喊,破口而出成为了一段呜咽,在轰隆雷鸣声中化作了虚无。
一辆马车在疾风骤雨中飞驰而过,他不明白雨天的马车在大街上跑得这么快做什么,就不怕撞伤别人?
所幸的是,他只是被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并无大碍。
不知抱着酒坛坐在那儿淋了多久的雨,身上的寒冷渐入了心,只是这会儿雨声还在,却落不到自己身上,探出去的手摸到的是一双靴子,是平头百姓穿不起的锦靴,他这一触便急急收回了手,紧紧圈住了酒坛。
“阁下不喜饮酒,为何紧抱着酒坛不放?”
对方竟然看出他不喜饮酒了?
青年有些诧异,听此人声色平稳清和,应不是个蛮横人,微顿片晌,他弱声道:“我、我是酿酒师……”
既然不该丢的东西都丢了,此刻他只想要一个称谓,即使名实难副,也不过厚颜无耻一回,也许此日后,他便再不酿酒了,也酿不了了。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品尝?”
那人又问了,声音流淌着暖意,青年当即愣了,从来都是他求着别人尝他的酒……
他小心翼翼地等着,将耳朵倾了过来,想听听这人的评价,片刻他都觉得过了许久,心里有几分焦灼,咬了咬唇还是不敢问。
“酒师酿的酒虽寡淡不易上头,但别有风味,是在下喜欢的类型。”
青年一听“酒师”,便挺直了身,再听后头评价,不由心神大振起来,嗫嚅半晌却说不出来话。
那人将银子放他手中,道:“这是在下的沽酒钱,但求酒师割爱。”
这人竟然向他买酒了,且还是恳求的语气?青年又惊又喜,不知如何答应了他,那人就搁下了伞,抱着酒坛离去了,连他道声感谢的机会也没有,却捡回了那份由执着升华的信念,矢志不渝。
五年后,盲眼酒师的“清明酒”在大曲城家喻户晓,但谁都不知此盲眼酒师便是当年那个常家的瘸腿儿子常醉。
自他出生开始,他父亲便给他起了个终生不离酒的名,他也极有出息地完成了他的使命,多年后带着他自酿的酒,问候了他父亲的坟。
而清明酒之“清明”,无非是好酒之人心头的一抹亮色,可谓“醉人不醉心”,人可糊涂一时,但不得糊涂一世,即使常饮清明酒,也可保持清醒;于常醉而言,更是寓意着眼盲心不盲。
可好景不长,多年未曾到大曲城的常醉,这天兴致一起,敲打着他的竹棍一瘸一瘸地上街来,经过酒肆门口,忽听有人提及他的清明酒,他便停留了片刻。
“你们怎么还喝清明酒呢?”
“今年斗酒会胜出的不就是清明酒么?不喝它喝什么?”
“谁说斗酒会胜出的酒,就一定是最好的酒,真正的高手另有其人,就你们孤陋寡闻,多少慕名酒客都往那‘陋院’去,听说他们的酒难产,所以人们也难求。”
“快说说,那是什么好酒?竟可与清明酒相媲美。”
“据说两酒师天天在玩,那酒是他们玩出来,名副其实的风轻云淡,据说他们酿的酒有两种,一种是‘尽欢’,得在你得意开心时饮,回味无穷。另一种是‘忘忧’,失意的人最适宜,清冽可口,因此不管你是得意还是失意,都得品尝品尝。”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意思,可你说的失意与得意,也是有所追求之人才有体会,我们这些人平淡无奇居多,‘得意’与‘失意’是何滋味都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喝呢?”
“不知是何滋味,那就尝一尝啊,尝过了才知啊。”
“有道理,不过这清明酒也喝了一年了,是该换换口味了。”
听着里头的人要出来了,常醉急忙躲到一边去,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尴尬,这些人并非数落他,也无批判他的清明酒,只是单纯地想在两款酒中择其一,所以他心中虽有恼意,却也恨不起来。
常醉无法左右他人的选择,也从不去附和他人的喜好,只是想做自己的酒,是故,也早预料到会有此种情况发生。
常醉默默向前敲去,忽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人群熙熙攘攘也将他推向前去。
待近了,他才知是酒肆开张,他不愿凑热闹,却也挤不开人群了。
“小店今日开张,喜迎多方来客,东主特以清明酒款待诸位,若有客官一次买下十坛酒,便有机会一品尽欢酒与忘忧酒……”
话未说完,人群蜂拥而入,险些将常醉撞倒在地,不知是奔着清明酒去,还是新出的尽欢酒与忘忧酒,总之沾喜气与占便宜的热情高涨。
“承蒙诸位赏脸光临,买得越多,可尝得越多。”
一声锣下,又招揽了许多酒客。
“原是拿清明酒给尽欢酒与忘忧酒铺道……”常醉喃喃着离开了。
他没再争辩些什么,此后,买清明酒的人愈来愈少了,而他回了那间屋子,就再也没有出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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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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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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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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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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