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泽歪头看了山河身后的老道一眼,惹得老道心神飘荡。
山河激动道:“阿泽,你怎么来了?”
“哥,我是奉命来接你的。”拾泽脸上出奇的平静。
“是朝……大祭师让你来的?”
山河并不意外朝天歌知道他们陷入困境,毕竟踏入宵皇地界,发生何事都瞒不过他,只是会派拾泽前来倒是有些意料之外。
拾泽平平道:“是的,天歌哥说你们有难,让我来搭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语毕,拾泽转身在前头开路,小舟跟随其后缓缓前进。
眼前的拾泽似乎有些陌生,是许久未见变得生疏了?还是对他当日的不辞而别仍耿耿于怀?山河若有所思。
老道小抑兴奋,拍拍山河的肩,小声问道:“公子,他是何方神圣啊?看上去和你很熟的样子。”
山河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一瞬平复了内心的激动,扬声问拾泽:“阿泽,暖烟阁的海棠结果了么?”
话音刚落,舟停了,拾泽转身过来,灵动的眼睛眨了眨,奇怪问道:“哥,你忘了吗?暖烟阁不种海棠花,种的是菊花啊。”
这话不假,山河想了想,继续试探问道:“大祭师找到招魂鼓了吗?”
“找到了。”
“何处找到的?”
拾泽更怪了,反问道:“哥你自己藏的都忘了吗?在寒潭底下找到的。”
老道看他们一问一答,实在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打断,只好皱着眉头听他们继续讲。
山河将信将疑,拾泽的突然出现与反常情绪,实在不能打消他内心的疑虑。
拾泽一面带路,一面同山河讲话:“天歌哥知道你回来了,迫不及待想见你呢。”
“他不是一向都想撵我走的吗?”
“哥你又误会天歌哥了,他才不是这样的人,天歌哥说了,鹿无城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许你进出自由。”
他那么淡薄,不像是会攀缘的人,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听他们对话,老道不禁想:连鹿无城的关系都能打通,还结交了这么一个看似神仙的少年,不愧是仙人!
“对了,那日你带走的女妖呢?死了没有?”拾泽平平问了一句略带关切的话。
山河下意识地摸了摸受气袋,道:“可能化了吧。”
拾泽轻哼一声,不悦道:“最好是死了,只不过这种死法太便宜她了。”
这倒是像拾泽会说的话。
老道插上一句话:“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这会儿,拾泽终于回头,却是极不友善地盯了他一眼。
老道瑟缩地往后躲了躲。
如此带有敌意的眼神与祀月当夜对着小童和庆生的神情一样,山河就此打消了顾虑。
这便是拾泽本尊不假!
“阿泽,我们回祈楼么?”
拾泽道:“天歌哥说先带你们去一处安全的地方。”
山河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担忧神色,问道:“我走后,鹿无城出了什么事?”
拾泽没有回话,直到山河再次询问,他才答道:“天歌哥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到了就自然知道。”
听完这话,山河不淡定了,如此一来,此事貌似又与他相关了。
黑气已散尽,眼前渐蒙起一股白雾,小舟离日省峰愈来愈远,山河回望那座山峰,心底升起一股怪异感。
无风自驶的小舟被拾泽带进了一处乌云滚滚之地,天黑得猝不及防,冷风吹得舟上的渔灯嘎吱嘎吱摇晃着。
老道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瞟了一眼黢黑的四周,庆幸有如灯火一般的仙人在,照得他心里亮堂,也就不怕前路晦暗了。
大抵过了一炷香之久,随着小舟的不断前行,周遭愈加黑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老道开始犯嘀咕了:“怎么这么久啊?有那么远吗?”
闻言,拾泽翅膀一抖,银光放出,瞬时晶莹璀璨,如同满天繁星聚拢一起,耀眼非常。
老道又一次震住了,一脸惊呆的表情,他朝着山河激动大喊:“小神人!是小神人!”
黑沉的夜让拾泽更加光华夺目。
山河也是惊叹不已,正要夸赞一番时,一把温柔的声音轻轻传来——
“快回来吧,莫再往前了。”
山河登时看向老道和拾泽,他们似乎没有听见,更不是他们说的话。
而那声音不绝,犹如温声在耳,又似低吟在心。
“诸般景象,皆由心造……”
“你是何人?”山河尝试着在心底与其对话。
“我……”
他竟然沉默了,山河急了再次发问,而他却道:“你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你就真的出不来了。”
山河反问:“我为何要信你?”
“我确实无法证明自己,”那人的话语中竟带有几分失落,“从你们踏入死水那刻起,一切皆是虚幻,也包括眼前这个少年。”
山河一怔,道:“阿泽我试探过了,他不假。”
“那是你想要的答案,你自然想他是真的。”
山河满心错愕,随即又道:“我如何得知你并非我本愿?”
“如此该有多好……”他似乎苦笑了下,“若你想知前因后果,就一定要走出来。”
那人的声音渐渐淡去,山河惊愕不已,但眼下也容不得他迟疑,他随即叫停拾泽:“阿泽,等一下!”
他试着在心中编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拾泽果然回首问道:“哥,你怎么了?”
“等我们出去后,喝酒庆祝一下可好?”山河低声发问。
一听到喝酒,老道即刻挑眉应和:“要喝酒?可以可以,老汉赞成!”
山河注视着拾泽,只见他笑眯眯说道:“好啊,哥你说怎样就怎样。”
“你不是阿泽!”山河一口指出,“阿泽在朝天歌面前思悔过,不再饮酒,又怎么会满口答应?”
老道听得有些糊涂,小声问道:“公子说什么?这小神人……是假的?”
这时,本是光彩照人的蓝衣少年瞬息如同换了个人,戾气外张,脸上挂着阴险的笑,灵动的双目变得深沉,而那羽翼也成了一对狰狞的骨翅,森然可怕。
如此魔幻般骇人的长相……这与他心中所想的大相径庭,一定是有某种愿力致使拾泽变成这样!
山河心念电转,立即转眼看向老道,喝道:“老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老道怔怔看着拾泽,哆嗦道:“公……公子,他是小恶魔?!”
“这是你的幻象!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别让恐惧支配你!听到没有?”山河抓着老道的手臂,疾言厉色。
拾泽翅膀一扇动,小舟剧烈摇晃起来,两人在舟中跌跌撞撞。
“你又在想什么?快点让他离开!”山河疾呼,可事与愿违。
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掀起了浪花来,直往他们盖去,山河无奈反手一掌砍在老道颈上,直接将他砍晕了。
景象倏忽大变,依旧是平静的河面,可他们却还停留在岸边的小舟上,尚未出发的状态,不同的是,两岸连接起了一座石桥,底部水雾轻盈飘荡,看起来极不真实。
山河举目四望,那日省峰旁竟有小径环绕而上。
他拍醒了老道后去牵了马,老道睁眼就迷糊了,追上山河,疑惑道:“公子,我们怎么又回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这桥……”
老道踩在石桥上还有种恍惚的感觉。
山河将此前摘下的两片树叶,扔进水里,但见树叶漂浮在水面上,并无消失,于是勾了勾唇道:“这才是真实的景象。”
“啊?所以我们一开始看到的就是假的?”老道一脸震惊,得到山河确定后,他才感慨道,“这鹿无实在太凶险了……”
山河噗嗤一声笑了,问道:“你刚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景象?”
提起这个,老道一脸愧色,讪讪道:“老汉修道做梦都想着成仙,仙风道骨的模样还真是好……”
山河抿嘴,想祝老道梦想成真,却又怕自己所想的也成真,于是闭口不言了。
但萦绕心间的还是骤然出现的那个声音,陌生又熟稔的嗓音让他如堕云雾,即使在记忆中追溯,也找不到会说出这般话的人来。
“那公子看到了什么?是不是也看到了小神人,哦不对,是小恶魔?”老道迫切想与山河共鸣。
走过了石桥,二人上了日省峰的山径。
山河才叹出一声道:“阿泽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要说公子还真是厉害,如果不是公子,我这条老命休矣。”老道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言差矣,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头顶上掠过,二人猛然一抬头,上空正是拾泽。
老道指着高空惊呼道:“公子,就是他!小恶魔!!”
山河则挥臂向高空呼喊:“阿泽!我在这里!”
老道急忙阻止,拽着他的手,捂着他的口,小声道:“公子,公子冷静!别把他招下来……完了!”
眼看着那“大鸟”一个劲俯冲下来,目标对准的竟然是他,吓得老道拔腿就要跑,差点滚下山去,山河忙拽住他,一个闪身挡在了他跟前。
拾泽身形急顿住,但止不住的风劲险些把他们吹跑偏了。
马长嘶,老道吓得蹲身抱头缩在山河身后。
“哥!”拾泽一股劲往山河身上扑去。
老道惊愕地瞪大双目,眼睁睁看两人跌落峰下,双脚突然一软就瘫坐下来。
待他缓过神来,就爬到山径边冲峰底大喊道:“公——”
“子”字未喊出,就见两个身影自峰底呼啸而上,一飞冲天。
老道把头仰得高高,长长呼了口气,大捏把汗,心跳不已。
“公子——”老道呼唤着,只见二人兜了一圈之后又回来了。
拾泽放开了山河,看老道的眼神偏冷,略带审视。
“他是何人?”拾泽指着老道问山河道。
老道拉了一把山河的衣角,小声问道:“公子怎么跟小恶魔走得如此近?”
这话被拾泽听了去,只见他一个跃步收了翅膀就要往老道身上落下一拳,山河眼疾手快急忙拦住拾泽道:
“阿泽,你别激动,他不是坏人。”
“可他说我是恶魔!”拾泽有些气愤,“我不是!”
山河眉头一皱,看向老道,假意厉声道:“老道快道歉!”
老道嘴角一抽,瞥了拾泽一眼,抵不住他那股较真的劲,遂道:“呃……那老汉叫你……小神人,你可愿意?”
“为何是‘小’?”
他竟然纠结这个问题?
“公子是‘仙人’,老汉若叫你‘神人’,你说哪个大?不好比吧,那在‘神人’前面加个‘小’是不是就能说得通啦?”
山河对老道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刮目相看,再看拾泽竟然为此也认真地考虑起来,真让他哭笑不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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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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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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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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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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