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在睡意朦胧中半张着眼朝身侧看去,吾名正在他目之所及的一侧盘腿打坐。
专注的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热切目光倾注。
昨夜,雨疏风骤,某位被风摇窗棂闹醒的人,睡意阑珊便起了捉弄枕边人的心思,奈何对方不经挑逗,里头的元神险些破功,无奈才躲到一旁去“修身养性”。
山河静静凝视着他,心间夹杂着未名苦涩与甘冽,但更多的是,庆幸失而复得,如今睁眼便能见到对方,千百万劫后的岁月静好来得太不易,真是好事多磨。
琢磨了下,山河正要开口,外头便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声,加之人声喧哗,热闹非常。
山河本不想凑热闹,但窗外实在太吵,他扬手就起了层结界,将嘈杂隔绝于外,免得打扰朝天歌清修。
这时,吾名还未开眼先张嘴问了。
“发生了什么事?”
山河侧目看一脸正经的他,眉眼微扬,忽然就萌生了其他想法。
“我们去看看?”
看似提议,实则已经利落起身穿衣,大手一揽捞起吾名,就推开了窗。
撞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楼下那插金花披大红的队伍,敲锣打鼓,喜庆非凡,分明是哪户人家喜结连理了。
人欢马叫,惹得心头沸热,山河倚在窗口转头看向肘旁的吾名,三次和朝天歌一同见证喜事,每次的感受都略有不同。
当然,看别人再好远不如自己成亲震撼。
山河目光移向吾名后,便无视了楼下迎亲的热闹:“朝天歌,一直想问你,那日的感受。”
那日指的是成亲当日。
吾名望向他,视线驻足,眸光微闪:“如愿顺遂,山河无恙,时光正好。”
山河眼中溢出了笑意,一如当日。
“朝天歌,我一直相信初心不忘,方得始终。与你相识,不论过去如何,往后余生岁月当如歌,人间应值得。”
迎着朝阳,他以手托腮,笑得比晨光还要温煦灿烂。
吾名只顾望着他,全然无视楼下的群情鼎沸。
山河爱凑热闹的性子不变,年少时率性张扬,游走于各路人群,后来事故变迁,渐觉人生无聊,也就没了兴致,于是有意远离大众,直至重遇朝天歌,他才玩兴再起。
他总想带朝天歌去到处走走,遍览名山大川,食尽人间烟火,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景,弥补未曾结伴同行的遗憾。
不过,之后的打算都得放在朝天歌元神归拢后。
“朝天歌,我想了想,无亥山庄拘魂阵一事,很快会被世人淡忘,那枯井中的幽冥彼岸花,更不为人知,这绝不是巧合,必然有邪物利用幽冥来作祟。”
闻言,吾名脸上恢复了肃穆,道:“幽冥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我有预感,幽冥一定有你另一个元神。”
说走便走,吾名跳上了山河肩头,温声提醒:“闭上眼。”
山河依言照做,只觉周遭的光瞬间褪去,眼底一黑,仿若堕入无间道,黑沉沉凉浸浸的感觉压迫而来。
“别怕。”朝天歌的声音还在。
进出幽冥,乘光而出,乘黑而入。
即使曾被困于无间道中,山河仍旧不能在彻底的黑暗中摸清方向,更别说能避开幽灵鬼祟的侵扰。
怎么会怕呢?山河笑了笑,沉吟道:“嗯,确实有些不一样。”
继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荡,悲壮苍凉的孤寂感油然而生,心情犹如一瞬坠落谷底,毫无依托,让人莫名想哭。
眼角才有一滴泪滑落就被接住了。
山河如哽刺喉,缓了缓气才问:“朝天歌,你之前进入幽冥,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如同蓦然告别人世,心头被万般不舍与怅然若失交杂占据,很难受,很想哭。
“嗯。”这声应答低沉有力。
山河提了口气,想朝天歌初入幽冥时,定然也承受了不少的痛苦,对方一向克制矜持,在他面前偶有几次落泪,也是情到深处。
“那你……”
身边没人,还要被未知的不安裹挟着,情绪不得舒张,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还好。”朝天歌将之前的感触轻描淡写带过,兴许不值得一提。
山河独处的多年来,也常有大悲大喜大哭大闹之时,而朝天歌的情绪很少表露,哪怕被问到跟前来,他也能不动声色略过。
忽有阵大风呼啸而过,把他人吹得一晃,险些失了方向,山河伸出手去,想拽住吾名,倏忽一只手将他握住,肩膀被拥入半边怀里。
“朝天歌?”山河手中一沉,肩头也跟着松了下来。
可朝天歌竟然能从傀儡身里脱出?
“嗯。”朝天歌一应,揽腰的手蓦然用力。
腰间一紧,山河的失重感不见了。
“你怎么就出来了?”山河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
“适才那阵罡风若是避不开,人便散了。”
罡风横行在幽冥与人世之间,是天地造化,用来阻止幽冥人世生灵的通行。
幽冥鬼祟逃往人间时,相当部分被罡风阻断,也不知道当年鬼伺是怎么将他带进来的。
山河心底一松,往他身上靠了靠。
碧落黄泉,死生契阔,历久弥新。
罡风猛烈,犹如锋刀能刮骨剜肉,又密集难躲,却还是被朝天歌一道道挡了下来。
山河如同瞎了般,嘶嚎的阵阵风声,在耳边回荡,要不是近在咫尺,朝天歌的气息实在难以捉摸。
越过罡风疾驰之地,朝天歌将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别看,很快到了。”
山河任他蒙眼,诧异询问:“是什么?”
“是怨灵死气,别被它们盯上。”
山河笑了:“有你冥王在,它们还敢造次?”
“难说。”朝天歌诚然,他这个冥王已经挂名好多年了,如今的幽冥成了怎般景象都很难说。
等他挪开手时,眼前便是那座恢宏的冥殿。
冥殿两侧依旧是两座巨狮像,再见却有了丝道不出的陌生感。
山河侧目看朝天歌,问道:“当年的招财纳吉果然是回了幽冥,在等你回来么?”
朝天歌抬眼望着冥殿,深黯的眸中浮动着未名情绪,嘴角噙着笑,良久才点头应了声。
似是意满志得,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有些陌生。
察觉到山河略显讶然的目光,他迅速收敛了神情,拉起山河的手就往殿内走去。
与之前看到的元辰宫景象不同,如今的冥殿富丽堂皇逼人眼,沿用了庑殿楼装饰风格,十二根盘绕皇鸟的红色巨柱将内殿撑起,十分壮观,那是冥王出身的象征。
柱子旁立着高架烛台,红烛高燃,分外喜庆。
地铺透金红毯,近看才知是描着金丝边的彼岸花纹,朵朵艳丽璀璨,踩在上边,步步生花。
金线绣满海棠的帘幕低垂着,正中一张偌大屏风床上,楠木围挡刻有双面浮雕,雕刻着人间山河模样。
山河凝神瞩目,心思飘扬。
朝天歌元神在外,一半归属人间,一半归属幽冥。
人间放不下的依旧是山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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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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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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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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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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