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娇出了王府,一路慢慢向安宅而去。
大街上,相较昨日,禁军戒严稍松了一些,已陆续有些零星百姓开始出来走动,一些关系民生的店铺也开始悄无声息的开张营业。
毕竟,宫中虽太后新逝,但百姓仍要生活,民生还要继续。
所以,比然禁军依然戒严,但大街上依然有了烟火之气。
而此时,商娇的心里却是无比绝望。
她想象不到,睿王竟然拒绝她。
她的心思其实很是单纯,只是不愿看到陈子岩有事而已。
那个对她曾经恩重如山的男人,与她有过无数情义的温淡男子……
她不想看他出事。
她想他平安,期待他幸福,便是他们不能在一起,她也希望他可以一生平安顺遂,儿孙满堂,享尽天伦之乐,无病无痛得享天年,终老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
可如今,连这小小的心愿,只怕也无法达成了。
没了睿王相助,陈子岩又关在狱中,无法与她传递消息,那块曾带给她希望的青玉,只怕是再寻不着了。
商娇全然不懂呵,睿王怎么能这么曲解她的心意。
她从来没有出卖自己,换取陈子岩平安的心思。在答应睿王求婚的那一刻,她是真心的。
她知道他将要面临的险境,她知道等待他的未来,可能会是一条崎岖无比的路……
她只是想陪着他,在他面对困境的时候,可以扶持着他。
纵然无爱,但她总能在他身边,陪他度过那段最难过的时光。
这是她欠他的。
若不是当初她当日的介入,穆颜如何能独得皇帝信任宠信,成为今日独揽皇宫大权的胡沁华?如何能成为威胁他的新生外戚势力,不动声色地谋害了他的生母舒太后?
这些,都是她欠他的。
她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可到底,他不能体会她的苦心。
所以到最后,她所能为他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后微薄之力,提点他小心近在咫尺的危险。
然后……
正想得出神,眼前却突然一花。只见一群人正推着几辆小车,正匆匆向她迎面而来。
当前一人,圆圆胖胖一脸福相,身着一身灰色锦缎,看上去墩厚老实的模样,正轻声吆喝着几位推车的车夫:“大家跟快点儿,马上就要到店了……小心,别溅到泥了,我这可是上等的丝绸!”
若换作平时,这样运货的商队行在人来人往的天都大街之上,是无论如何也引不起商娇注目的。
但今时正值国丧,街上仍冷冷清清,如此一队商队,便让商娇下意识地注目了几分。
待看清刚刚吆喝的男人的长相,商娇不由一下怔住了。
“黄三爷?”商娇惊呼一声。
这人可不正是当初将十三巷的旺铺以两千两的价格,贱卖给她开“明月楼”的,那个来自郓州的客商黄三爷么?
她记得高大嫂当初来询问她是否要买下那间商铺时,曾与她说过,那黄三爷家母病重,他要赶着归乡料理家母后事,待家母死后,还得在家守孝,不欲再留在天都,所以才将铺子以两千两的价格贱卖给她的啊!
她以为黄三爷将铺子转卖给她之后,早便离开了天都,却不料今日却与她狭路相遇,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黄三爷听到有人唤他,待转头见时商娇时,面上便浮出了一丝尴尬难堪的表情。
“商,商姑娘……”他嘿然,用手挠了挠头,与她打招呼,十分难为情的模样。
商娇疑惑,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停下的小车,以及小车里一匹一匹,码得满满当当的丝绸……
这显然是刚刚运货入城的样子。
哪曾有一丝欲离开天都返乡的模样?
遂商娇打量着黄三爷,奇道:“黄三爷,你不是说你家中老母重病,要回乡为老母送终尽孝吗?怎么如今却还在天都滞留?”
“这……”黄三爷尴尬地咧咧嘴,挠头挠得逾发厉害,显然正在想着措辞。
商娇见状,又继续道:“况我观三爷这情景,可不像是有返乡的意图啊?那当日三爷将那十三巷中的旺铺无端的贱价卖给我,究竟意欲何为?”
“……”黄三爷面对商娇的质疑,依旧咧唇傻笑,只作无语。
商娇于是朝他惨然一笑,索性挑破:“三爷,自打刚刚见到你,我便已料到此事是何人所为了。你还要继续瞒我到何时?”
“……”黄三爷闻言,再也不笑了。他想了想,知道今日再瞒不过,于是干脆一拍大腿,全部交代,“唉,商姑娘既已料中,黄某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此事……确是陈东家委托黄某做的。黄某不谙饮食,确然经营不善,便想将那间铺子抛出套点现银,转卖丝绸布匹……此时陈氏的陈东家便找了来,按原价将铺子买了下来,却嘱我帮他一个忙……”
“这个忙,就是让你去找高大嫂,然后以两千两的价格,将铺子贱卖给我,并代为保密,是吗?”商娇抢声问道。
黄三爷脸上便一阵红一阵白,吭哧吭哧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姑娘聪慧,既都料到了,黄某也就不多言了。”黄三爷笑道。
纵然商娇心里已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亲耳听到黄三爷的承认,商娇心里依然一阵感动,继而大恸地捂住了嘴,任由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见商娇如此伤感,黄三爷也大感尴尬与不安,于是紧走两步上前,正想开口劝慰,商娇却似料到黄三爷的举动与即将说出口的话,连招呼都顾不上与黄三爷打,急匆匆地抬腿便跑走了。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可商娇再也顾不得脚下的路,就这样一路狂奔而去,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辨不清东南西北……
她才最终停下脚步,倚在一处小巷的青砖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她早该想到,早该想到……
那一日高小小无端跑来质问斥责她时,她便早该想到的。
天下间,能为她做这样的事的,只有陈子岩一人而已。
他看她开小摊做生意,风吹日晒,受人欺负,所以为她选中一间好铺,却担心她知道后不会接受,遂联合铺主黄三爷与房牙高大嫂演了一出戏,将这间铺子贱价卖给了她。
所以,高小小发现这间铺子实际的买入人是陈子岩时,才会如此气怒。
他默默地为她做这些事,只是希望她过得好而已。
这个秘密,早在当初高小小来找她的茬时,她便该发现的。
只当时她太自以为是,不想接受陈子岩已经成亲,却还暗中相助她的这个事实,所以直觉地排斥这个可能。
却原来,纵然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子岩还是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为她做着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这样的恩情,沉重如山,叫她如何回报?
子岩,你让我何以为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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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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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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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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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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