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天,阴凉地。
妇人面对面说着闲话。
“昭云现在可厉害了,重巍画院的院长,院长哦,那麽大的一座画院都是她的!”
秋八娘一边摘豆角一边炫耀道,“据说当日在画院门口围看比试的有好多人呢!十二画师挑战昭云,输的一败涂地!哎呦,你说,这人怎么好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昭云画的那只蝉,我是没见过,但好多人都见过啊,见了的都说好,那啥,你能想象被个小蝉勾了魂魄?”
“看了那画的人,有的想哭有的想笑,这个叫啥来说,哎呀,我也忘了是什么境界了,反正那七星画师说的很玄乎。”
张婶子听得两眼放光。“昭云现在这么厉害了?那还会不会在咱村子住着?”
这句话好似一盆冷水,浇了秋八娘浑身。
“嗨!你说什么浑话?昭云是咱们放牛村的人,哪有出息了就搬出去的道理?”
秋八娘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在想,言家算是没落了,李氏那东西等伤好了,能放过这么一块肥肉?
张婶子想了想,将豆角放进簸箕,“我说八娘呀,这昭云一飞冲天,又在深山办了画院,你家那小子,就不想去画院见识见识?”
这话说到秋八娘心里去了。
“张婶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秋八娘搬着板凳凑近些,小声道,“我都打听好了,重巍画院分为南院和北院。”
“南院住着男弟子,女院是女弟子,能进去的都是有能耐的。而且报名费全免,通过考核还能得一两银子的赏。”
“这事儿,我和我们当家的说了,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咱们放牛村之所以穷,你道是为何?常年没几个读书的,大字都不认识,出去了也会被人骗。”
“现在这世道,画个画都能画出锦绣前途来,我就想着,能不能在昭云那走个后门?”
张婶子犹豫道,“咱们和昭云是有点交情,但人家现在是院长,咱们是村妇,唔……她会同意吗?”
秋八娘面上也是惆怅,仍是道,“试试呗。她能答应那是好事,她要是不答应,那也没事。多个人多个出路,有希望为什么不试试?”
“我家小子才十二,读书又没资质,家里也没那么多钱,送进画院多好,还能时不时免费吃顿红缨斋的美食,不比在家受穷好?”
这话说的张婶子心动,一拍大腿,“行,那就试试,不行也不怪昭云。咱们都是当娘的人,总不能为了面子苦孩子吧?”
“哎!是这个理儿!”秋八娘大笑。
这边秋八娘和张婶子商量好,从家里精挑细选装了一篮子鸡蛋往沈家走。
另一边,村长带着自己小孙子也往沈家走去。
从书院回到家,昭云放下浑身的疲惫,抱着小红在小院休憩。
六郎还在竹林书院读书,按着秀林先生对弟子的严苛劲儿,今晚他怕是回不来了。
家里没有少年郎,昭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想了想,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自从她被六郎救起,见识了言家的刻薄歹毒,也亲身感受到少年的柔情体贴。
每当想起自己也是有家的人了,哪怕是做梦,梦里都是美滋滋的。
这就是她的家啊。
心里有了家人,有了牵挂,也有了依赖,有了不舍。
昭云闭着眼,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缓缓睁开。
此时月挂柳梢头,村长领着小孙子和迎面撞上的秋八娘张婶子面面相觑,双方脸上纷纷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笑。
“村长也来了啊。”
村长点点头,瞅了瞅人家手上提着的篮子,一声不吭的往小院走。
这走后门什么的,消耗的是往日人情。
张婶子教会了昭云许多生活的窍门,时不时还帮衬着应付李氏的刁难。
至于秋八娘,在昭云生病的那段时间,有为她守门的情谊。
昭云记性很好,谁人待她好一分,她都不会忘。
见到篮子里摆放齐整的鸡蛋,她们的来意,不用说昭云就懂了。
人情往来,就是一张网。
如今这网落在昭云身上。
相比较秋八娘二人的拘束,村长半点没客气,将小孙子往昭云身边一推,“柱子,快喊大姐姐。”
村长家的柱子今天才七岁,按照岁数来说喊昭云姐姐也无可厚非。
“昭云啊,你看我家柱子,能进画院不?你看看他的手,细长白嫩,从小没干过多少体力活,这手能握笔不?”
这问题问的昭云不知如何答。
秋八娘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急忙道,“昭云,我家小子十二了,这会儿学画晚不晚?”
见人们都说了,张婶子也不藏着掖着了,“昭云,就当帮婶子一个忙,顺便看看我家青草,他能学画不?”
一人一句,围在昭云身边,眼里都带着焦急。
昭云只好摆手,“八娘,婶子,村长,画院招生有画院的规矩,你们要想让孩子学画,不该来问我,去报名便可。”
村长觉得昭云这话是在敷衍,想了想,又觉得她或许没明白他的意思。
“哎呦昭云,你就别给我打官腔了,你是画院院长,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就不行,让个孩子进画院,难道还难为你了?”
昭云眼里的温柔慢慢褪去,冷静道,“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是院长又如何,规矩就是规矩,若因私情违矩,岂可服众?”
村长才不管服众不服众的事儿,他只想要孙子成为上等人。
见她如此,秋八娘反而不敢开口了。
昭云是个有主见的,能做院长的人当然小看不得。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这道理秋八娘其实也懂,但到底是生了一丝侥幸。
张婶子嘴上叹息道,“昭云,没事,就当我们没提,这鸡蛋,这鸡蛋就当庆祝画院办成,那、那我们走了?”
说着拉上秋八娘就要往门口走。
村长一见没了竞争对手,赶紧道,“昭云,成不成你就说个准话,我家柱子才这么小,培养培养也是个人才啊!”
张婶子撇撇嘴,这话说的,我家青草年纪也不大,培养培养也是人才,可人家不应啊!你总不能逼着人家吧?
大晚上的跑到人家来,咄咄逼人,像什么事儿?
秋八娘也是这样想,走后门是一回事,但不能因为被拒,就坏了那几个月的情分。
难得和昭云这样的人做了朋友,要是不懂事,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但是村长是个糙汉子,做惯了村长的人,才不管这些。
见昭云半晌没反应,冷冷清清的站在那,不由来了火气,“昭云,你就这么不给面子?我都带着孙子求你了,你就不能应一声?”
昭云抬眼看他,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自己没开口的打算,却不料一道清冽的男音传过来。
“村长好大的威风!趁我不在家威逼我娘子,怎么?你以为画院的规矩是白设的?还是说,你脸比盆大,天王老子见了你都得给面子?”
少年清隽,唇齿生寒。
站在夜风里的人,不是沈六郎又是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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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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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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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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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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