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闭着眼轻揉眉心时,轿帘被人打开,从外扔了套衣服进来,她摸了摸质地,料子柔滑,是套价值不菲的华冠丽服。
一婢女在帘外恭敬道:“请小姐换上。”
林敛熙当过一段时间的大小姐,此时换上相称的衣装,身上那股“下人味儿”霎时被抹平。她把袖中刃藏好,整了整垂髫分肖髻,依旧端坐着。
不多时,软轿停稳。林敛熙手还没往前伸,轿外的婢女就帮她掀开了帘门。她上半身前倾,婢女恭敬地抬起双手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让她扶着自己出来。
太吊诡了,林敛熙左手握紧掐了下手心,想着此刻是自己还没睡醒,还是这软轿外的人中了什么蛊毒,怎么上轿与出轿时的境遇天差地别。
贵夫人站在轿外,半是嫌恶,半是满意的点点头,让一头雾水的林敛熙跟紧她,进了眼前这独门独户的小院内。
院子大小和殷寻醉家差不多,看着就不像有钱人家。
进入正厅后,贵夫人没落座,而是站在中央处问:“少爷呢?”
小厮弯腰回话:“少爷出去了。”
少爷?林敛熙闻声猜想,住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院,莫非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贵夫人招招手,等在一旁的婢女端着茶水上前,递给林敛熙。
林敛熙应声接过,掀开茶碗盖子,一股甜腻腻的槐花蜜味儿散入她的鼻中。
贵夫人见她停滞,不悦道:“路途劳累,喝碗茶水解解渴。”
解渴这理由倒是得当,只是为何要往茶水中加蒙汗药?林敛熙琢磨着,就算她找理由不喝这杯茶,也会有“下杯茶”等着她,索性一饮而尽。
她不知道贵夫人意欲何为,但她的身份不允许推拒。
半炷香后,这家少爷还是没回来,林敛熙算算时间,觉得差不多该晕了,便装作虚弱的样子扶住太阳穴,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往侧边倒去。
婢女上前推了她两下,见她毫无反应,随即回话:“夫人,人已经晕了。”
贵夫人又招来了个下人说:“抬到卧房。”
林敛熙任由婢女将她放在床上,等门一关,她察觉出房内无人,于是睁开眼扫视四周,从怀中取出粒解惯常毒用的’无忧丸’咽下。
果然,无论从装潢还是气味来看,里里外外都表明,这里常年有人居住,不是客房。
草率,太草率了!
光是更衣,也不沐浴梳头就抬到你们少爷房间,林敛熙一锤定音,这少爷平日里定然少不了受气的时候。
既是如此,贵夫人选中自己应当也不是为了少爷的喜好,多半有折辱的意味在里面。
招灾的少爷,倒运的私生子,如此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等脑中胡乱飘忽的念头平息,林敛熙翘腿躺在床上喃喃,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就在她腹诽前不久,这家少爷——传闻中走半晌喘三天的病秧子顾知攘从顾家别院出门,和他们擦肩而过。
天色将晚,他无车无马,施施而行,往殷寻醉家的方向走。不过他的目的地并不在那儿,而在和那儿隔了一条街的青招坊。
意料之外,青招坊大门紧闭,顾知攘踌躇着左顾右盼一番后,转身站在糖人摊子前边看糖人边和老板闲话。
“你问青招坊怎么关门了?”糖人摊子老板一副’你外乡人吧’的神色说,“前段时日出了命案,没人敢去,不就关了吗。”
“嚯,”顾知攘心想这事儿有人不知道吗,“我问姑娘们呢?”
“走了呗。”糖人摊子老板揶揄着笑,“你也是来找敛叶姑娘的?”
“啊……”顾知攘点点头,没反驳。
“敛叶姑娘今天刚走,”糖人摊子老板蔑视他说,“不走你也买不起。”
顾知攘哦了一声,心想林敛叶走了,林敛熙应该也跟她在一起,他继续打听着问:“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糖人摊子老板像是估价般看着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一看你就不知道。”顾知攘说完就直起身,打算走。
糖人摊子老板:“谁说我不知道?”
顾知攘又蹲下。
糖人摊子老板:“我还真不知道。”
顾知攘又站起来。
糖人摊子老板:“不过……”
顾知攘又蹲下……
糖人摊子老板哈哈大笑,问:“累不累啊。”
顾知攘没好气的说:“还成吧。”
“能赎走敛叶姑娘的人,非富即贵,”糖人摊子老板不跟他闹了,“陇川城里豪门贵宅这么多,但都不是。”
顾知攘摆摆手,站起身,任凭糖人摊子老板怎么喊他也不搭理。
听完最后一句,顾知攘已经知道林敛叶跟谁走了,除了程三薄,没别人。
林敛熙八成跟她一起,那殷寻醉呢?
顾知攘收起竹扇敲了敲后背,闷闷不乐地进了殷寻醉家。屋内亮着烛光,他站在房门外喊道:“师父。”
殷寻醉扭头,先看顾知攘手里拿没拿东西,等看见没酒之后,连个正眼都不想给他。
“唉……”顾知攘把腰间荷包拿出来,往桌子上一倒,落下来的只有一团灰尘。
殷寻醉懒洋洋的问:“有事儿?”
顾知攘也不拐弯抹角,“您怎么没跟我师姐走?”
“走哪儿去。”
“黎州啊。”顾知攘盯着殷寻醉的脸,见他没什么反应,料想林敛熙八成真跟林敛叶走了。
殷寻醉知道他的来意,问:“前几日干嘛去了?”
“这不是没钱吗。”顾知攘搓搓手,“家中好不容易安稳几天,无人来找茬。钱刚攒够,人就走了。”
“……”殷寻醉拾起手边的黄豆粒往顾知攘的方向一弹,被他用竹扇挡住,落在地上。
“往日那护食儿劲儿去哪了?”殷寻醉说,“辨不清轻重的东西。”
“师父您说的这话,我又不是狗……”顾知攘声音越来越小,顾忌着殷寻醉的脸色,他倏然起身道,“告辞。”
殷寻醉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滚。”
回程的路上,顾知攘专走无人的小路,比来时步伐快了许多。他心里不是有点不高兴,是特别不高兴,认识林敛熙这么多年了,走之前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就这,还是他师姐呢。
有这么当师姐的吗?顾知攘越想越生气。
临到家门口时,他察觉出里面有人,知道多半又是顾府那帮人来了,不得已使怒气转为郁结,停步深吸轻吐,平复心绪。
“刚说没人来找茬。”他先是用竹扇拍打了下嘴角,接着故意锤了锤胸口,以示虚弱,装作精疲力竭的样子慢慢往里走。
将林敛熙赎出来的那位管事,正是顾家的二管事。此刻,二管事从屋内瞥见他的身影,迎上前来,比往常要亲热许多地扶着顾知攘的胳膊,让他小心台阶。
顾知攘看着二管事谄媚的表情,有种一巴掌把他的人皮假脸扇下来的冲动。
可惜,暂时不成。
顾家人都以为顾知攘是个病秧子,体弱受不了重风,别说打人了,连点稍沉的东西都拿不起来。
他轻咳几声,从二管事手里救出自己的手臂,像以往般谦卑恭敬的问:“二管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二管事在顾知攘看不见的地方抹抹手,想把晦气拍下去,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变,“喜事。”
顾知攘停下脚步,刻意拉住二管事衣袖,问:“何喜之有?”
“少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二管事不动声色地把衣袖从顾知攘手里夺回来说,“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二管事口中的夫人即为顾家现任主母顾王氏,也就是顾知攘的二娘,这么多年唯一在表面上对他表示善意的人。
顾知攘猛咳几下,加快脚步,进入正厅内。
如往常一样,不管顾王氏来别院待多久,都只会站着,不碰别院的家什摆设,和二管事用意相同,怕惹晦气。
顾知攘对着顾王氏行了个礼喊:“二娘。”
顾王氏嗯了声,接着问道:“攘儿今年多大?”
顾知攘:“回二娘,二十有一。”
“二十一,”顾王氏说,“普通人家二十一岁都当爹了,你却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顾知攘明白了,原来喜由此处。他恭敬的站在一旁回:“一切凭二娘做主。”
顾王氏笑了笑,“我有个远房侄女,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没人照料。她出身平常,不用你娶为正妻,当个妾解解闷也好。”
顾知攘应声:“是。”
答应是这么答应,但他心里却是另一番忖量。想着要不然装装病,等病入膏肓的时候,再找个理由推了,姑娘要是被顾王氏坚持送来,就悄悄给她些盘缠,把她送走。
可惜,顾王氏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好,”顾王氏让婢女把食盒递过来说,“她赶了半月的路才到陇川,舟车劳顿现在正休息着,二娘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了。”
别院内能用的卧房就顾知攘睡的这一间,他没接过食盒,拱手问:“不知小姐现在何处?”
“卧房。”顾王氏看他明显拒绝的动作,有些不高兴。
顾知攘知道在这儿拖延时间没有别的意义,除了给顾王氏添堵,于是又问顾王氏那姑娘叫什么。
顾王氏没看卖身契,自然不晓得,她不耐烦地拿过婢女手中的食盒亲自递到顾知攘手里,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些,你们边吃边聊即可。”
说完她看也没看顾知攘,收起怒意带着屋内的婢女小厮狗腿管事一齐出了别院。
顾知攘把人送到门口,弯腰目送顾王氏上轿。
门阖上的瞬间,他眼中恭敬、嘴角笑意尽数褪去,变作另一种极端的淡漠与冷冽,犹如破空而出的利剑,保管哪个有眼色的人看了,都得惊出一身冷汗。
食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能看得出顾王氏在这儿等了段功夫。顾知攘把东西摆在外间的圆桌上,低头一闻,香味儿没有多少,药味儿倒挺重。
忍了这么多年,总算忍不住了,他扭过头望向卧房,觉得里面的女子实在是飞来横祸,被无端卷入这莫须有的争斗之中。
跟着叹了声气,一边琢磨一会儿该如何解释当下境况,一边推开了卧房的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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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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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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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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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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