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承乾殿的石阶上，有暗红还未凝固的血液缓缓流下，显得分外刺目。
昔日巍峨的宫殿里，此时横七竖八的躺了尸体，血腥味弥漫开，让人直想逃离。
大殿上首的高位上，姜熠沉默地站着，目光冰冷，面无表情。片刻，有个身着甲胄的士兵跑了进来。
“启禀圣上，”他行礼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分外突兀，“城外和城内所有叛贼已经剿灭，程大人正押人回来。”
姜熠好像终于不再是一座雕像了，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回来禀报的禁军侍卫，缓缓道：“朕知道了，着人把这里清理一下吧。”
暮色已然拉开，禁军和影卫的人将几处宫殿的尸首纷纷搬出去，胆小的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被指挥着站在一处，偶尔看见有尸体被抬着走过，吓得一个哆嗦。
而那穿行的人群里，却有一人泰然自若，与周围被吓得脸色惨白的侍从对比鲜明。
那人一袭白衣，在猎猎寒风中宛胜飞雪，手中是一柄剑，剑尖还滴下几滴未干的血来。
文人的手本是执笔的，可参与了今日平叛一战的人却都知道，苏大人的手不仅执了剑，还杀了人。
那位才从太学出来便被圣上委以重任的年轻臣子，此刻正一步一步走向承乾殿，仿佛没看见这一路上的杂乱一般，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踏入大殿，在殿中停了下来，朝着姜熠行了礼。
“没受伤吧？”姜熠问他。
“回禀圣上，微臣无事。”
“辛苦苏大哥了。”姜熠已习惯了那么叫他，便是苏瞬钦曾屡屡提及此事，他也到底没能改了这个称呼。
苏瞬钦也习惯了，总归那位是帝王，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而那年轻帝王对他的优待也远不止于此，譬如这承乾殿，本是不许带刀进入的，可他此时手中的剑，甚至未归入剑鞘之中。
“朕能有今日，也多亏苏大哥回来了。”
苏瞬钦闻言垂眸浅浅笑了一下：“若非圣上厚待，微臣如何能将当年冤屈洗清呢？”
苏太师贪墨一案，在当年便震惊朝野，那时苏家几乎满门覆灭，连一些旁支都有波及，身为苏尽显嫡长子的苏瞬钦却活了下来，旁人或许以为是运气好，但苏瞬钦知道，那是当时先帝强弩之末时，唯一能为苏家做的。
姜熠难得地像个孩子似地笑了笑：“哪有啊……”
“祝廷叛党已尽数被剿灭，圣上此时还想瞒着微臣吗？”
姜熠想到了什么，却仍不愿承认：“朕何曾瞒着苏大哥什么了？”
“京城人都知栖凤阁宝物众多，却不曾想到那些宝物是来自何方。都说栖凤阁阁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必是因为，那是圣上的人，不便引入注意吧。”
被戳穿了，姜熠躲开他的视线，自己道：“是便是了，那也是先帝留下的。”
苏瞬钦却突然拜了下去：“微臣能得执灯美人图，找到当年一事的真相，是圣上和先帝相助，微臣感激不尽，也代九泉之下父母亲族，叩谢皇恩。”
“你快起来！”姜熠连忙将他扶起来，“朕如今坐稳这个位置，没有你是万万不能的，外面一片血腥，朕还能安然站在这，与这样救命的大恩相比，一个美人图算得什么？”
见苏瞬钦还要说下去，姜熠连忙打断了他：“这皇宫终于没了那些碍眼的人，想想当年，苏大哥带着朕和皇妹……”
他说到这，自己忽然停下了。
皇妹……
就在两月前，他的皇妹被发现在城外半山下的一间破草屋里，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姜熠看向苏瞬钦，在看到对方目光中陡然升起的几分冰凉之后，越发后悔提起了这桩两月里一直梗在他们心里的事情。
晋国尊贵的忘忧郡主，竟然被自己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婿祝文岳杀死在荒山里，何其荒唐又可笑！
而那时他们处处被祝家的人掣肘，却连真相都只能等到两个月后的现在，等到平叛之后才能公之于众，何其悲凉！
皇室的脸上的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而那巴掌，最开始却是姜熠自己扇出去的，现在想来，倘若他不顺着气头上的皇妹，不下那道圣旨，皇妹就算身子弱，可有好药吊着，总不会那样凄凉地离开。
“苏大哥……”姜熠看着苏瞬钦，想说的话在将出口时，却又被咽了回去。
“若圣上没有旁的事情，微臣就先告退了。”苏瞬钦尚且维持着镇静。
姜熠知他从扬州回来后，便似乎在回避关于姜虞的事情，于是便道：“天色晚了，朕让他们清理这些，苏大哥先回府休息吧。”
苏瞬钦行了礼，便从承乾殿退了出来。
那原本还残余一线光亮的太阳已沉了下去，大半的天宇都是幽深的黑蓝，宫里已上了灯，清理战场的侍卫和宫人仍旧忙忙碌碌，血腥味也还没有散去。
权力变革总是要用一些人的鲜血和尸体来铺就，即便是在他与姜熠的周密计划之下，他们获得了大胜，可因为这一场宫变，不知多少寻常家庭又要支离破碎，也不知多少人生才开始不久的侍卫长眠于这块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土地。
苏瞬钦忽然觉得累极了。
他的手松开，那柄沾着祝文岳血的剑就当啷掉在了地上。
从他身边路过的宫人被吓了一跳，可却一点不敢停留，低着头又匆匆地走开了。
苏瞬钦仰面朝天笑了一下，而后抬着步子，朝宫外走了出去。
凛凛冬风里，苏府多少显得空寂。
漆墨先跳下马车，而后在一旁候着苏瞬钦从马车上下来。
府中的用人已将晚膳都准备好了，院落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本该是极好的，可苏瞬钦每每走进来，都觉得这里冷清。
当年父亲母亲尚在，便是院里的花都好像更繁茂了一般，如今就算他搬回来再怎么收拾，却总觉得那些花草了无生气。
漆墨说是缺点生活气，等未来的少夫人进了门，自然就好了。
可苏瞬钦心里清楚，他再没法爱上别人了。
大千世界，并不缺他这一个，而他孑然一人，又何苦再拖累一个姑娘呢？
那天晚上，他在父母的牌位之前跪了一夜，他想起年少时苏家的模样，想起入宫为太子伴读时与姜熠谈过的理想，也想起那个总爱跟着他们两个，却一点不喜欢看书的小姑娘。
终究是他负了她。
*
新祐八年的春天，晋帝姜熠颁布了一系列新政，细心的人也发现，朝中与前太傅有关的官员，都渐渐被调离开核心的位置。
深受帝王信任的新贵开始在不同的领域崭露头角，而那位在平叛一战中立下赫赫功勋的苏大人，却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辞官了。
姜熠拦不住他，他知道苏瞬钦从扬州回来，原本就是为了报仇，大仇得报，朝中政事也已入正轨，他自然不愿久留。
可姜熠没想到，他会去皇陵。
忘忧郡主原本是不能葬在皇陵里的，但她生前受宠，又是贤王夫妻唯一的女儿，姜熠便依大长公主所言，破格将她追封为公主，葬入皇陵之中。
那年轻公主的陵寝在皇陵角落的一片杨木林中，依贤王和贤王妃所言，并无太多装饰，唯一块石碑，上头写着她的封号姓名。
春日里，树木才抽出新绿来，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有人看见有位白衣的年轻公子，在那石碑之前敬了三盏酒后，戮己长眠。
*
“怎么了？”感受到身边的人忽然的动作，姜虞一下也醒了。
天还没大亮，只有薄薄一层光照进屋子里来，看不太分明。
苏瞬钦偏转过身，忽然将她紧紧抱住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你还在，还在……”
“说什么胡话呢？我自然在了。”姜虞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背。
“我梦到，梦到在皇陵……”
姜虞拍他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很快便又重新抚着他的背道：“不过是个梦罢了，没什么的，你看我好好的呢，所以你也得好好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小虞……”
“瞬钦哥哥，我一直在呢，永远都在。”
苏瞬钦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像是感觉着她的温度才终于能放心了似的：“以后也不许离开。”
“知道了，你抱得这么紧，我连呼吸都要呼吸不上了，怎么可能离开呢？”
你是我两世才求得的一段姻缘，我只盼这时间长些，再长些。
（全文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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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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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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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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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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