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责了,他只好慢慢坐了起来,仍是赖在鹏背上不肯下来,一只手撑着身体斜斜坐着,眼睫半覆着,长发都没以那枚惯用的碧玉抹额束着,散漫地顺肩滑下。还是一副收拾不起来慵懒样子。
九霄知道他这付模样应不是有意做姿态,怕是伤势未愈,不久前又跟她去了一趟韵园,驭云疲累的缘故,也不好苛求,只能求个眼不见为净,说道:“尊上喜欢住,便住几天吧。要什么需要的,跟侍从说一声就是。”
说着转身走开。他却下了鹏背,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上神在为死去那个人生气吗?”
“他是个好乐师。”她绷着脸道。
“不是男宠吗?”他刻意地来了一句。
她被噎了一下,道:“称谓而已,有何重要?重点是人家死了。”
“上神很心疼吗?”
“嗯,心疼,刚才都心疼得放出一把火,你都看到了,烧了好大一片林子呢。”
他侧脸看了她一眼:“您那不是心疼,是气的。”
她不屑地道:“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
他是如何知道的?只因无烟心疼谁时,眼中总会透出的柔软疼惜,让人甘愿疼痛下去,只为换取她的一分怜惜。无烟生气时,眼底是压也不住的怒气,就象是现在这样,无论怎样强装着说笑,总有一两星的火星控制不住地从瞳仁中迸出来。
他没把这些说出来,只是把话题转了回去:“那么,那位乐师是如何死的?”
“梦中猝死。只是我疑心他是被人所害。”
“为什么这么说?”
“因我前些日子与他走的近些,多说了几句话。”
他略想了一下,道:“该不是前一次与你一起去时,你拉去私聊的那一位吧。”
“正是他,名叫方予。”
“那么上神疑心谁呢?”凰羽问。
九霄想着这件事也不知是否与“无烟”有牵连,也不必避着他,他了解这些蛛丝马迹有益无害。于是答道:“一开始,我认为是问帛做的。因为她对于我与他们接触这件事十分抵触……”
“哦?”凰羽眼中一亮,赞叹道:“问帛人品不错啊。”
九霄脸一沉,隐忍咬牙:“尊上不能好好说话,就不必说了。”
“我能,能。上神请接着说。”他的眼中含满愉悦的清辉,因为微笑,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梨涡。唇色却还是过于浅淡,脸色也看着苍白,走了这几步路,已是有些疲惫的样子。
九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手遮着额,一手指了指一处游廊,道:“太阳晒的厉害了,去廊下坐着聊吧。”
二人走到廊下,九霄坐在廊柱间的横木椅上,他坐在了这长椅的另一头,倚靠的柱子上,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
九霄接着说先前的话题:“我一开始几乎断定是问帛处死他的。因为我与他聊天时,被问帛撞见过,或许是她为了杀鸡儆猴,杀一个方予,让其他乐师们不敢再接近我。可是刚才问话之后,问帛否认了,我也觉得疑点颇多,还得细细调查。”
凰羽道:“我也看到过你与他在亲密交谈的场面,或许是我嫉妒心起,杀了他呢。”
“尊上,我们没有熟到开玩笑的程度。”九霄略觉烦恼,眯眼望着游廊外侧阳光下的烈焰般盛开的花丛,道:“我很认真地说事情,您若无兴趣,大可不必听。”
“有,有兴趣。”他赶忙道,“只要是上神说的话我都有兴趣听,不论您说的是什么。”他说这话时话音低了下去,没有看她,而是低眼也看向了花丛,没有半分轻佻,只有甘愿的示弱。
饶是这样,也是九霄不愿意看到的。站起来拂袖而走,但袖子都拂了,脚却像被扯住了一般,没有能走开,终是忍不住把话说了出来:“尊上脸色好像不太好。”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等着他说下文,解释一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如何受的伤,伤在了哪里,到底有多重。但他竟没了下文。
她忍不住想再问一句时,却见他头靠在柱上,眼睫一抬一阖,已是困倦得睁不开眼。她再一愣神的功夫,就见他老人家已经是睡着了。
尽管廊外阳光温暖,他却恰恰坐在了一片阴影里,轻风吹过,还是有丝缕凉意。他伤后初愈,本是不该受凉的。
如果此时是前世的彼时,此地是前世的梧宫,无烟该拿件衣服替他盖上,坐在他身边,美美端详他的睡颜。
可是偏已是此时此地,站在这里的人也已不是无烟。九霄远远立着,眼神漠然,平淡转身走去。
路上遇到了巨鹏,巨鹏伏身低头行礼。
“喂,你。”九霄指了指游廊的方向,“你主子在那边睡了,你过去吧。”
巨鹏依言迈着漆黑脚爪走去。
它来到廊下,看主子睡了,便挨过去站在上风处挡着风。凰羽睁开了眼睛,小声道:“鹏儿?”
巨鹏歪头看着他。
“你说,那是不是她?”
巨鹏轻轻鸣叫了一声。
“你也看不透吗?”他微微叹了一下。“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神态。怎么会不是她呢?”
次日,问帛就带着方予猝死事件的调查情况来汇报了。
“禀上神,属下已开棺验尸。方予是死于心悸。”问帛禀道。
九霄问道:“心悸又是什么状况?”
“医师对方予的尸身进行了解剖、验毒,未发现肌体内有残毒,倒是心脏充血变形。方予停服仙药,五脏衰竭,十分脆弱,劳累过度或是精神紧张,哪怕是一个噩梦,都可能引发心悸。”
九霄冷着脸没有说话。
问帛委屈道:“上神还在疑心属下吗?”
九霄摇头:“没有证据,我不会疑你。”
既然做了,自然不会留下证据。她让问帛去查,原也没指望查出真相,只希望以此震慑那假想中的凶手,不要再对其他人下手。
遂对问帛道:“把他再葬了吧。其余人,你要给我上心,再出问题,唯你试问。”
问帛苦着脸退下,随后吩咐了韵园的厨房,给乐师们加强营养,好生滋补,争取让他们每人再活一百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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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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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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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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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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