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福下意识就往表亲关系上联想了下。
没等他多问,铃声掐点响了,他只好点点头,脑子一团乱地往讲台回走。
沈星若也和裴月江彻点了点头,然后从第一组起,发成绩单。
王有福在讲台上说着开场白,瞥到裴月欣赏沈星若成绩单时那一脸满意的样子,忽然卡了卡壳。
没别的,他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
沈星若和陆星延这对表兄妹,怎么能差那么多。
而且差那么多陆星延他妈还笑得出来,到底谁是亲生的
此时王有福没想过,更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在后面。
考虑到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们的心情,在上半学期成果展示这一环节,表扬项目细分了十多二十多类,目的是争取发现每个同学的闪光点,让每个人都能受到表扬。
这样的话,即便成绩不甚如意,家长们心里也会舒坦一点。
在这一重点环节,沈星若几乎每一次表扬都能高位出道。
裴月每听一次,脸上笑容就扩大一分。
到最后说到沈星若考了两次文科班的年级第一时,裴月满脸都写着“与有荣焉”四个大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完全合不拢嘴。
别的家长不明就里,心里一边想着这转学来的小姑娘可真厉害,一边把裴月当成沈星若的妈妈,暗自艳羡。
只有王有福分外纳闷
你儿子身为为数不多的零表扬党成员,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江彻见裴月这么真情实感,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期中考就不说了,第一次月考,陆星延只考了沈星若这小姑娘一半的分数,舅妈怎么能笑得出来
照他这样不好好念书,回家继承家业都能分分钟把金盛给败光了。
里边教室开着家长会,外边班干部们都在走廊等待。
大家没听到之前王有福和裴月的对话,被阮雯带沟里了,都以为裴月是沈星若的妈妈。
大家隔着玻璃打量裴月,窃窃私语不停。
其实上学期裴月也来给陆星延开过家长会,只是当时陆星延成绩表现通通吊车尾,她都不怎么好意思招摇,打扮朴素全程低调,踩着点进的教室,开完会又立马消失,存在感低到近乎没有。
除了王有福记性好,没人记得她。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年级组长开麦
年级组长的广播内容围绕“马上就要进入高三,四舍五入等于马上就要高考”展开,大致分为三个大点,而后展开了四五个小点和七八个方面。
好在他语速远远胜过王有福,三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念叨,然后进入到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环节。
沈星若作为文科班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她的发言稿简洁清晰,声音又干净清澈,很是博人好感。
一班的家长们再次将艳羡的目光投到了裴月身上。
裴月也再一次笑得容光焕发。
一班班干部们站在教室外面小声讨论
“沈星若妈妈好洋气啊,保养得好好。”
“他们家有矿吗,她妈妈看起来就很有钱很有气质的样子。”
“沈星若又是钢琴又是小提琴的,没矿怎么学”
“欸她妈妈拎的那个包我知道,爱马仕的,好几十万,还得一比一配货。”
陆星延一直没走。
倚着栏杆玩手机,时不时透过窗子往教室里瞥一眼。
听旁边同学把裴月夸上了天,他忽然想把这话录下来,给裴月听听,估计还能拿个双倍生活费什么的。
其实她们也挺想讨论江彻。
那长相,那气质,太扎眼了。
可陆星延这阎王爷就杵在旁边,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们也就没敢当着他面讨论。
沈星若代表文科班发完言,之后还有人代表理科班发言。
优秀学生发言完毕,年级组长又总结了几句,这才把麦交还给各班班主任。
陆星延站得有些无聊了。
看了看时间,离沈星若发言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她还没回。
陆星延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站直身体,往办公室走。
沈星若从广播站出来,沿着东头楼梯往下。
下到一楼时,她原本打算直接回一班。可想起自己书包还放在王有福办公室,她又绕过楼梯,去了办公室。
这会老师都在开家长会,一整排办公室亮着灯,却没有人。
一路往前走到政治组办公室,沈星若看到阮雯靠在办公室门口。
她本想出声打招呼,可忽然发现阮雯缩在那,肩膀一耸一耸地,好像在哭,只是没哭出声。
她走近。
办公室里传出一男一女讨论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区域里,分外清晰。
“真是绝了,她也不为自己女儿考虑下,穿了件环卫工人的衣服就来了,怎么想的。”
“我刚刚发水发到她座位都快窒息了,真不是我嫌弃环卫工人啊,身上真的有股怪味。”
“要是我就不要她来开家长会了,好丢人。”
沈星若没看见里面的人,但听出了李听的声音。
另外一个说话的男生是班上的生活委员,叫孟锋。
孟锋的名字很阳刚,但整个人gay里gay气的,平日和李听她们那几个嘴碎的女生玩在一起,时不时翘个小兰花指,手边常备时尚杂志。
孟锋“不过话说回来,阮雯家原来这么穷啊。那难怪了,她平时看起来就畏畏缩缩的,穿得也不怎么好,她怎么好意思和沈星若一起玩。”
“嘁,你也是喜欢捧沈星若。”李听不以为然,“我看沈星若也没真把她当朋友,估计是和她一起玩,就可以衬托出自己很高高在上很不食人间烟火吧,阮雯也是心里没数,热脸贴冷屁股贴得可勤快了。”
阮雯很想冲进去说些什么,可她向来就不是胆大的人,即便站到李听和孟锋面前,也很难质问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话。
心里的难过堆积在一起,她差点就哭出了声,可还是努力忍着忍着。
忽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径直掠过。
她擦了擦泪水模糊的眼睛,愕然发现,沈星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会进了办公室,就径直将手里一沓发言稿重重地扔在办公桌上。
李听和孟锋被扔发言稿的声音吓到了。
回头看到沈星若,神情倏地僵硬。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阮雯,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道歉。”
沈星若也不废话,看着李听和孟锋,声音冷硬。
李听和孟锋不知是没回神还是怎么,都没吭声,也没任何动作。
沈星若重复了遍,“现在立刻马上,向阮雯和她妈妈道歉。“
“李听,你还得向我道歉,我原来以为你只是嘴碎,原来你嘴还这么臭。”
“唰”地一下,李听的脸色变得分外难看,“沈沈星若,你不要太过分。”
“谁过分了”沈星若偏头看过去,目光冷冽,“你爸妈是公务员你就很高贵吗我真的很难相信明礼会教出你们这么狗眼看人低的学生。环卫工人怎么了,大家各凭本事挣钱吃饭,你没有你爸妈,扫地都扫不利索,有什么资格对人家父母的职业说三道四。”
沈星若平日不是话多的人,突然间说话又冷又尖锐,一点和缓的余地都没留,李听和孟锋脸上都非常挂不住。
孟锋忍不住说“我们又没看不起,不过就是讨论下,怎么了。”
“你摸着自己良心说,刚刚的话只是讨论,没有看不起吗”
孟锋嗫喏,没接话。
李听也一副很不配合的样子,拉不下脸道歉。
陆星延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这一幕。
阮雯见他来,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陆星延问她怎么回事,她半天都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里头沈星若已经开课了
“我说最后一次,道歉。”
“不道歉也可以,你们家长都来开家长会了,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你们父母知不知道自己小孩现在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一听这话李听就慌了,冲着她嚷“沈星若你有完没完,又不关你的事你出什么头”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刚刚怎么编排我的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么。”
“我在寝室是不是就告诉过你,不要把你丰富的情感用来脑补你的室友,你知不知道,你嫉妒的样子还有你看不起人的样子真的很丑陋”
李听还想说些什么,孟锋却忽地拉住她,给她使了使眼色。
李听这才发现,陆星延双手插兜,正懒懒散散地往里走。
陆星延停在了沈星若身边。
他下巴微抬,一手揽着沈星若肩膀,半随意半认真地问“你俩理解能力不行还是怎么回事,沈老师不是叫你们道歉么,还愣着等人一字一句地教”
孟锋其实早就想道歉息事宁人了,这事是他不对,他很清楚。
陆星延这么说,他反应很快也没挣扎,立马就低头道歉,“沈星若对不起。”
转了转方向,他又对阮雯说“阮雯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在背后议论你妈妈的工作,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李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僵持半晌,还是对着两人,勉强挤出了两声对不起。
孟锋说完,见陆星延没什么反应,就试探着往外走。
李听跟在他后面。
陆星延没管孟锋,但李听想往外走的时候,他伸脚拦了拦,“你还挺傲,道个歉还不情不愿的,老子逼你立牌坊了”
沈星若没听过陆星延自称老子什么的,头一遭听他这么说话,竟然有点出戏。
可李听被吓到了。
同时又觉得被男生这么说,很难堪,一下子眼圈都红了。
她咬着牙,忍了忍眼泪,又低声下气地重新道了遍歉。
陆星延没再拦。
她也再忍不住,掩唇,边哭边往外跑。
人都走了,沈星若推开陆星延的手,看了他一眼,然后到门口拉了拉阮雯。
阮雯还在抹眼泪,小声道着谢,声音有些破碎。
沈星若陪她到教学楼外的花坛边坐了会。
晚上的风吹在哭过的眼睛上,像吃了薄荷糖,很凉。
同时还有一点点肿痛。
阮雯抹了好久,才勉强止住眼泪。
沈星若没说话,就在一旁给她递纸巾。
她差不多平复了,才断断续续地说
她妈妈的确是环卫工人,爸爸在菜市场上班,家庭条件虽不富足,但爸爸妈妈都很爱她,对她很好,她也很爱她的爸爸妈妈。
只不过在明礼这种,大部分学生家庭条件都很优越的环境里,她还是难免会有些自卑,而且很多东西她都不懂,同学经常出国旅游什么的,她连星城都没出过,所以平时不怎么敢大声讲话。
今天她妈妈因为加班,来不及换衣服就来了学校。
来了之后还一个劲跟她道歉,说让她丢脸了。
“其实我没有觉得丢脸,而且我知道大家都很善良,可能会用好奇的眼光去打量我妈妈,但那种打量并没有恶意。”
“我妈妈赶来的时候很渴,何思越还特地给她多发了一瓶水,我妈妈一直夸他人好。”
“李听他们那种是少数,我室友她们都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太好嘛,但平时也没有看不起我的,相反还很照顾我。”
“我听到李听他们那么说真的很难过,但是我更难过的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勇敢,都没有办法像你一样,站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给我道歉。”
沈星若教训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但不怎么擅长安慰人。
坐那坐了半天,她只说了一句,“爸爸妈妈爱你,这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阮雯认真地点了点头。
阮雯其实也没有特别脆弱,当下觉得难过到不行,缓过神来,感觉又还好。
坐着吹了会风,她深呼吸两口气,站起来,说家长会快要结束了,她要去等她妈妈。
沈星若点点头,陪她一起进去。
在走廊,两人遇上了陆星延。
刚好铃声响,沈星若让阮雯先走。
陆星延靠在墙上,一手插兜,一手滑着手机屏幕。
他像没骨头似的,沈星若过来,手就特别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还随口调侃了句,“把我当什么了,用完就扔。”
“一次性筷子、卫生纸、塑料袋,或者是安全套,你想当什么当什么。”
“”
“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收敛点。”
沈星若往一班教室的方向望了望,“好像结束了。”
陆星延“嗯”一声,然后和她一起往教室走。
家长会结束,裴月被一众家长簇拥着,问她平时教育沈星若的,沈星若为什么这么优秀,沈星若在家一般都怎么学习。
裴月一开始还解释两句自己不是沈星若妈妈,可来问的人多了,她解释不过来,本身又很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于是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了。
“我们星若啊,在家从来不学习,偶尔就弹弹琴啦,听听音乐会啦,看看书啦。”
“哎,我们做家长的又能做什么呢,这孩子从小就不用人操心,我都是放养,她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都是自己自觉,自己优秀。”
“对,她就是特别懂事,平时给我打电话就说说考了年级第一之类的事情。”
陆星延“”
沈星若“”
等人群散开,从未受过如此冷落的江彻笑了声,“舅妈,你给人家小姑娘当妈,还当上瘾了。”
裴月一本满足,末了又叹气道“我要真是她妈就好了。”
江彻把玩着车钥匙,随口说了句,“您让陆星延努努力,这不也有可能么。”
陆星延“”
沈星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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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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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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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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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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