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此时回盛京？”
“你真的不怕，朕会杀了你。”
“你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自当奉旨而为。”
数月打击权贵势力，晏政将挡在夙欢面前的人，一一清除，只为她能少些辛苦，多些安稳。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臣听说除夕之夜要踩芝麻秸，意味节节升高，臣也想跟陛下去踩踩，沾沾喜气。”
夙欢抬眸，紧握至掌心的指尖，终还是松开。
“自母妃去世，朕也好久未曾踩这芝麻秸了。”
殿外的阁楼上，铺着一层芝麻秸，踩上去吱嘎清脆，甚为悦耳。
晏政并未恪守臣礼，两人并肩走着，沉默却也异常和谐。
“为什么要回来？”
“想着回来陪你守岁，咱们过的第一年，我想陪你一起。”
“拿命去陪吗？”
“在所不惜。”
月光下的夙欢，双眸染着点点星光，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走到殿门，晏政跟在后面，问了句，“棋子酥好吃吗？陛下的这把刀用得可趁手？”
猛地转身，揪着晏政的衣领，夙欢喉头哽咽，“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臣记得，陛下的心愿是，行善者得善终，行恶者得恶报，让这天下的是非不再颠倒，不再会有无辜受冤的百姓。”
“可如今朝堂上权贵当道，黑白任其颠倒，百姓难以安居，所以陛下的手里需要一把快刀，涤清罪孽，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
“你既然知道从一开始朕就是利用你，为何不为你的后路想想，那些老臣是不会容许前朝出现第二股势力的。”
没错，夙欢从来就不相信晏政会擅权，她知道他的意图，可她袖手旁观，坐享其成，却还要过河拆桥，斩断晏政所有的退路。
“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仅此而已，是生是死，皆在陛下的一念之间。”晏政轻笑，却是没有温度。
“你就甘心？”夙欢有些不可置信，问道。
“不是甘不甘心，而是愿不愿意，陛下救过我的命，若是想取，随时都可以。”
若没有她，晏政甚至都撑不过乌头堡那一关，是想要与她并肩的信念，一直支撑着他闯出去。
他想要见她。
可看到樊楼的食盒时，晏政不免心头一痛，原来他想要的解释，都没有必要。
她其实一直都明白。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真的死了，就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吧。
至于那些秘密，也会随着他的死亡，埋入地底，这世间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她的事情了。
吸了吸鼻子，将殿门拉开，轻声道，
“不是说要陪朕守岁么，摄政王是要在外头陪朕吗？”
殿内火炉烧着滚烫，两人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的炮竹声，各怀心思。
摘星楼的铜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到来了。
外头，宫女太监们围坐一团，拿着到手的岁银，嘻嘻呵呵，甚为应景。
“陛下又长了一岁，愿元启在陛下的带领下，国家昌盛，社稷安稳，百姓和乐。”晏政面色平淡，眉眼干净。
夙欢指尖微颤，他是要放权了，可没有权力的他，如何走得出这吃人的囚笼。
“你为元启戍守边疆近十年，为朕除去心头大患，当真就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
“臣还是那句话，是生是死，皆在陛下。明日的宫宴，臣不会缺席。”
除夕夜后，百官觐见，庆祝新年，这一天也是夙欢筹谋已久，可却被晏政打乱了计划。
董允他们不会放过晏政。
“你这是在找死。”
“若是陛下想要保住臣，会有办法的，不是么？”
他在赌，赌夙欢是不是真的要他的命。
“晏政，你是个疯子。”夙欢眼眶微红，咬牙道。
“能为陛下疯，是臣一生的荣幸。”垂下眼眸，晏政神情虔诚。
她永远都不知道，从黄泉将他拉出来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而生。
看着晏政离开的背影，忍了一晚上的眼泪，还是争先恐后的流出，夙欢从不知道原来这世间最难的，是抉择。
除夕后的第一个宫宴，最为盛大，宫女太监们忙忙碌碌，有说有笑，可谁都不知道这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太极殿的虎贲军被撤出，替换上来的是宋昌的下属，是夙欢的亲军。
群臣都已到场，换了不少的新面孔，翰林院的人也换了大半，夙欢静坐在龙椅上，神色不明。
“摄政王殿下，到。”
右列的董允，放下酒杯，锐利的眼神扫向阔步而来的晏政。
无论他是否有篡权之心，只要威胁到元启的社稷，都要除掉。
“殿下孤身一人而来，老臣深为敬佩。”朝晏政举杯，董允说道。
这是场鸿门宴，在座的诸人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道破，陛下的心思他们也猜不透，还是少说保命为好。
“董大人布的棋局，本王也甚为惊奇。”晏政眼皮不抬，神色淡然。
董允放下酒杯，轻笑道，“这棋局虽是老臣布的，可这执棋之人却是陛下。”
晏政眉头一动，望向殿上的夙欢。
殿内寂静一片，却被鱼贯出入奉菜的宫女们打破，维桢从殿外进来，身后跟着四位用轿子抬着的菜品。
用琉璃制成的碗盏，堆成山字，里面盛着精致的菜肴。
夙欢踱步至殿上，维桢小跑至晏政面前，奉上碗筷，
“摄政王劳苦功高，朕与摄政王共享此菜，来，动筷吧。”
接过银筷，晏政抬眸对上维桢躲闪的眼神，沉声道，
“臣，遵旨。”
银筷指向菜肴，殿内却传来傅斯年的呵斥声。
“维掌事愈发不懂规矩了，此菜何名，速速报来。”
维桢呼出了口浊气，转身面向群臣，紧握着手中的浮尘，
“这道菜叫…，这道菜名为，江山。”
众臣哗变，维桢也赶忙退了下去。
晏政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眶湿红。
“朕的江山，今日就与摄政王，分了吧。”躲避着晏政的视线，夙欢压着声音说道。
臣子们纷纷叩地，大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隔着一桌的菜肴，两人四目相对，晏政眼中的光亮终还是全数熄灭。
“摄政王揽权擅政，这江山迟早都是信王的，信王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先吃哪，就先吃哪。”
吃了，就是要取陛下的江山，逆罪；不吃，就是抗旨不尊。
吃与不吃，都要被问罪。
伸出银筷，晏政夹了片冷肉放至嘴中，又腥又冷。
众臣屏气，跪在殿上，不敢出一言。
“这道菜臣替陛下尝过了，太难吃，不宜入口。”
所有的困难，他都会为她一一清除。
“来人，信王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屡屡枉顾皇谕，竟生出谋逆之心，其罪可诛。”
晏政瞳孔紧缩，手中的掉落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头来，她，还是要他死。
虎贲军被遣至遂州，压制权贵的势力，朝中上下，权力更迭，早已归入夙欢之手。
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利用他。
这背后有董允、李权谨以及宋昌相助，她又怎么会真的信他。
“着褫夺封号，收归兵权，赐，鸩酒。”
夙欢转身，面向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发颤。
社稷不稳，他不能活，他的存在，始终都是对元启的威胁。
“我为你夺天下，守疆土，固政权，我以为我为你做的，已经足够让你信任。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句——
人心难测。”
晏政放声大笑，神色凄凉落寞，举起金杯中的清酒，拱手道，
“惟愿陛下日后，能信可信之人，才不至于坐拥江山，无边孤寂。”
本宫便祝王爷万寿无疆，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场景重叠，夙欢回忆起前世的情景，额前的红痣滚烫，心口钝痛。
“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鸩酒一饮而尽，金杯被丢掷殿前，晏政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眼睛死死地盯着夙欢的背影，上面绣着的龙凤呈祥，可真好看啊。
鲜血涌出，滴落至衣领，开出朵朵梅花，晏政重重倒在殿前，到死都未见夙欢回头。
大殿异常寂静，夙欢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死了，这个权倾朝野威胁元启的人，还是被她赐死了。
“臣请陛下由礼部处理丧事，毕竟是当朝王爷，虽身列数罪，身后事还要按规矩来。”
夙欢喉头哽咽，眼泪颗颗滚落，只不过背对着群臣，谁也没有看出来。
“准了。”
“信王暴毙身亡，御医回天乏术，朕甚为心痛，罢朝三日。”
大雪连下三日，整座盛京城都被白雪覆盖，一片洁白，不染纤尘。
自打夜宴之后，夙欢窝在太极殿，三日未曾出过殿门，只吩咐他们将御花园那处的三色堇，移到窗前，日日愣神。
晏政的丧事全权由礼部操办，棺柩抬出郊外，百姓自发着丧服跟着车队，送至城外。
摩挲着手中的兵符，夙欢自嘲一笑，虽披着鹅毛大氅，可还是觉得异常寒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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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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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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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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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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