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好看。
这是容默见到容白的第一眼,心底唯一的想法。
小女孩幼小稚嫩,却一身矜贵气。
那是他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她向他伸出了手。
笑着问:“你愿意当我的弟弟吗?”
于是容默将手伸了过去。
他幸运地从孤儿院三十多个小朋友中,一眼被她挑中,一跃成为了京都容家的养子。
他原本不叫容默的,是她给他起的名字。
“既然你这么不爱说话,我就叫你容默了。”记忆中的那个人笑靥如花,小小的年纪,初见温和儒雅:“沉默无声的默,不准反驳。”
她说完之后问他:“你喜不喜欢?”
那一句问话,容默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对方说:“我给你起的名字,你不喜欢也要喜欢。”
他心想,
喜欢的。
可是到底也没说出口,几次咽在了唇齿间。
最初到容家的时候,容默仰望着那富丽堂皇的别墅,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华丽的房子,连梦里都不敢出现,如今却成为了现实,恍惚又不可思议。
他局促不安,他忐忐忑忑,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甚至刚来的那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敢闭着眼睛,生怕睡着了后又回到了孤儿院,他还一无所有。
把眼睛熬红了才昏睡,醒来的刹那迎接他的是莫大的恐慌。
这种恐慌直到他每一次醒来睁眼在看到熟悉的房间后,才渐渐消散。
容默性格孤僻阴郁,在孤儿院的时候也被其他小朋友排斥在外,他没有朋友,直到遇到容白。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才能在容家活的更长久。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永远都爬不到和容白比肩的位置。
欺辱还是嘲笑,轻蔑或是践踏,容默都不在意,他一开始只是想抓住容白,后来……他想成为人上人,可以不再忍让,不再卑贱。
精致又空洞的大房子,权势和地位,像是一把锁,日日夜夜牢牢锁住了容默。
容立余常常不在,容家除了佣人,只有他们两个。
于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从童年到少年,再到死亡的最后一刻。
容默记住了那个人。
记到了骨子里。
可抵岁月漫长。
两世为人,
他赢了一次,
输了一次。
好啦。
他们平局了。
监狱中的生活枯燥无味,苍白无力,容默数不清身上有多少殴打的伤,也想不到明天还会添多少新伤,他拼命配合,积极改造,即使监狱中的那些人看他再不顺眼,即使被打的头破血流,他只想早一天出去,他还想见她。
十二年的牢狱之灾。
容默用半条命换成了十年。
在出狱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他梦到了上一世。
梦到了那场冷雨。
梦到了在十字街口的爆炸。
炸弹是他亲手放上去的。
既然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干脆毁了吧。
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人。
容默撑着一把伞,站在街道的不远处,亲眼看着爆炸发生,亲眼看着那人被热浪吞噬,亲眼看着容白粉身碎骨。
他的姐姐。
不对。
他以后没有姐姐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
他跪在她的尸体旁。
容默慢慢弯下腰来,好像在一息之间被人生生折断,一寸寸弯曲,额头重重抵上地面,他捡起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烧的黑焦的戒指。
他在笑。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容默握紧了戒指,将它贴在了心口的位置,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笑着笑着,却发现手指一片濡湿的凉意。
他怔然发现。
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容默慌乱仓促的想要擦掉眼泪,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控制不住,像是身体的本能,又像是心底的悲哀。
哭什么?
他应该笑啊!
笑啊!!
容默在心底歇斯底里的呐喊,全身抖的不成样子,早已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变形的戒指紧紧硌着心口的位置。
整个城市都被烟雨笼罩。
大雨淅淅沥沥在他心上下了一场,疾风呼啸而过,来时声势浩荡,走时一片狼藉,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满满都是糟糕。
他的脸上。
早已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
似哭似笑,反倒是愈发扭曲疯癫。
他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警笛声响起,才踉踉跄跄的起身。
他平静的想,
今天的雨下的真大。
容白死后,所有障碍都被除去,他一时间风光无限,终于不用再曲意逢迎,不用再卑微讨好。
他喝的醉了酒,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张两人唯一的合照,看了良久,将它扔在了垃圾桶中。
后来酒醒了,他却发疯似的从垃圾桶中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紧紧抱着怀里,衣领中藏着一枚坠在颈项上焦黑的戒指,他从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嘶哑的哀鸣,哭到发不出声音。
他明明酒醒了,却更像是一个醉酒的人。
今天没有雨,天气晴朗,万物欢愉。
他终于无法欺骗自己。
他这一生欺骗了太多人,利用了太多人。
最终遭了报应。
自食其果。
容默从梦中惊醒,猛然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还在监狱的牢房中,脸上一片濡湿,睡在下铺的人骂骂咧咧,言语粗俗,他却无暇估计,颤抖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微凉,他接到了一滴眼泪。
容默背脊弓起,在监狱的最后一个夜晚哭的泣不成声。
晚了。
太晚了。
好在……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容默又哭又笑,表情怪诞,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一场荒里荒唐的喜剧,小丑的脸上浓墨重彩,涂抹了可笑的面具,所有人都被他逗笑,无人见得他在哭。
姐姐……
姐姐啊……
他胸膛中发出悲鸣,歇斯底里的嘶吼最终尽数哽于喉咙,鲜血淋漓。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在那一家冰冷狭小的孤儿院,
在那望眼可见的一方天地。
他再也不想遇到容白。
人心有多贪婪,拥有一点,就妄想拥有更多。
可不属于你的东西呀,永远不属于。
恍惚间那道温和有礼的稚嫩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愿意当我的弟弟吗?”
“不。”
他看到了向他伸出的手。
他抬起手,又缩了回来。
容默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他的一生狼狈又可笑。
他无法形容他对容白的感情,在每一声姐姐里,在每一次的笑颜中,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扭曲变质,如同埋藏于地底下腐败的落叶,阴暗中最见不得光的潮虫。
如同她给他起的名字。
最终尽数归于沉默。
无声。
不见天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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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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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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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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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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