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没有天光散落,原本不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残破书籍,贴着墙壁从地面累积到屋顶,使得空间顿时逼仄,这里灰尘遍布,仅一桌一椅,几盏灯石旋转浮空。
楼罗伽的脸颊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明,他的话语化作刀割的纤细字符,浮现在空气中,‘怎么会。’
他按住天道躁动的手腕,竟有一丝落寞,‘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就是你。’
‘你怎么能相信别人,怀疑他。’
“你当然要向着他说话!装什么装?”天道逼近了楼罗伽,要把他撕下一块肉来,“我看见了,他向你寻求帮助,我也听见他问你——他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哑巴长老,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对我哥抱有其他心思?你是不是真的妄想,做我哥的师父?”
楼罗伽与天道逼问的目光对视良久,字符才慢慢浮动出来,‘我其实,不想做他的师父,如果可以,我想做天道殿下。’
‘做这世界上和他最近的人,做这世界上他最在意的人。’
天道怔忡地看着那些字符浮现,一字一句都往他的心里扎,甚至能感觉到里面的嫉妒和不甘,还有卑微哀恸的祈告。
‘做这个世界上永远相信他的人。’
好像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像他明明已经足够令人艳羡,却还在孩子气般地胡闹,意识到这一点,天道突然一把推开楼罗伽,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愤怒又无措,“他是我最爱的哥哥呀,我怎么会不相信他?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比我聪明,比我沉稳,所有人都喜欢他,我呢?我除了舞刀弄枪,什么也不会。”
“我有眼睛我会看,我有耳朵我会听。我当然知道他是所有长老期盼的未来领主,我怎么会和他争呢?他怎么会以为——我会和他抢呢?”
“他现在那样强大,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保护,可是他明明变得更好了,那些人又为什么突然开始要求我?”
“他们为什么要我学习领主的知识?明明是从一出生就决定好的,他们为什么要变?那些东西我根本就学不会呀,他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我哥哥?”
“我哥哥他那么刻苦地学习,我这样一个从小混到大的白痴,凭什么要抢走他的东西……”
天道细数着自己的差错,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楼罗伽当然知晓天道不是真心怨恨银灯,他只是暂时地想不通。
他不明白从小和蔼可亲的大人们为什么突然变了一副面孔,面目可憎。开始对银灯忌惮、猜疑。也不明白温柔的哥哥为什么变得冷漠残酷、独断专行,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甚至剥夺众人自由,眼也不眨地杀了守卫军,将他囚禁此地。
楼罗伽靠在墙壁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写满笔记的书籍,天道不知道银灯为了他做了些什么,也猜不透那些人的真实意图,但楼罗伽看得清楚。
如果一开始,那些人认为天道是发光体,打了让银灯做领主的主意,那在知晓银灯才是真实之人时,他们自然要开始慌张地教导天道,这一点被银灯看在眼里,必定是万分怀疑的。
银灯会以为,做领主的人就是被献祭的人,他剥夺天道的力量,剥夺天道的权力,就是为了做最显眼的靶子,把天道护在身后,承接一切危险。
可银灯越是无可挑剔,那些人就越是不甘心。
如果可以,他们自然希望天道才是那个强大的发光体,毕竟一个合格而有远见的领主比一个天赋异禀的发光体更难培育。
天道独自蜷缩在角落,而在一墙之隔的外部,确定领主的会议仪式正在举行,没有二中取一,那些人只有一个答案可供选择。
年轻的封霜欲雪彼此对视,一同向着端坐上位的青年行礼,“殿下,天道殿下为何不在?”
“怎么?”银灯翘起二郎腿,衣袍轻拨,两只手搭在座位扶手上往后靠,漫不经心地斜睨诸位,声音又轻又缓,“我不够格吗?”
话音刚落,双眸泛金,独属于发光体的巨大压迫倏然荡开,整个领域的人们都感到这股力量的强盛,像日头挂在正中般不容忽视,连光之生物都焦躁地盘旋,要潜入云层与海底。
天道猛地抬头,感受到有一股力量热水般濯烫他的身躯,缓慢地流淌着,他抬头望向仿若早就知晓一切的楼罗伽,饶是如今,他担心的还是那一件事。
“我哥他……会不会被欺负?”
楼罗伽从假寐中睁眼,理智告诉他银灯很强,但情感上,他也同天道一样心中不安,‘我不知道。’
决策团按着地,费力地抬起头来,“银灯殿下,您这样是要出错的!”
“您这样一意孤行,强制篡位是不被承认的!”
“篡位?”
银灯冷笑,他站起来走出殿门,众人不解,只见他伸手拉住了守卫者,笑眯眯地问他,“长老说,银灯不是一个合格的领主,你觉得呢?”
那人一愣,看了看面色如鬼的长老团,又看向和煦的银灯,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殿下,您说什么呢,您可是我们翘首以盼、期待多年的领主,没有人比您更适合统领第三领域。”
银灯愉悦地笑了,他抚了抚那人的肩膀,回首时正逆光,长老团跪在地上抬头时,只觉得银灯像座无法僭越的高山,遮挡了所有光亮。
高楼下山呼海啸,第三领域的子民朝着银灯挥舞星光,神殿下方的巨大广场挤满了人,只为一睹领主之强盛。
跪落的众人分为两派,普通人士心生敬畏,对这位领主心悦诚服,而藏匿其中的点灯人纵然觉得棘手,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银灯上位。
神殿顶部延伸出高台,实力最强的几个长老低着头分列而立,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各自收敛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反常,所有人都在关注正式即位的领主,看他的王冠闪闪发光,听他的发言通过星法阵传达至第三领域的每一个角落。
银灯凭栏远眺,眸中鎏金从未落下,身后之人暂时被他震慑,饶是不承认又怎么样?银灯就是要强硬地登上这领主的位子,让他们看看,决策团实力再强大,终究还是少数人,过了今日,整个云之上都将知道银灯是新的领主。
普通民众自然是站在银灯这边的,毕竟于他们而言,银灯足够强大,足够慈善,他们看见的银灯和点灯人看见的价值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有人只知道银灯应当是新领主,木已成舟,点灯人要怎么去改变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历任领主都要靠吸引光来证明自己的强大,那一天,无数的光之生物寻着银灯的力量围绕而来,整个领域炽盛如夏,连离广场最远的冰湖都融出了庞然巨洞来供生物穿梭。
场面盛大璀璨,无人可及。
尘埃稍落,银灯独自下高楼,喧嚣、荣耀、热闹,都抛掷身后。
谨慎而克制地吸气,呼气,带着暂时的惬意平和,刺骨的寒风都被勾缠得放缓脚步,与他同行。
高廊冗长,石柱影斜,银灯避过人群,靠在角落里看红日夕沉,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天道,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别叹气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银灯顿时浑身绷紧,“谁?”
警惕回首,星力已经凝聚在身,周围隐匿着尖利的冰针,只光芒透亮处暴露出三两痕迹。
宛若凭空出现般,在阴影交界走出个人来,他并未遮面,但银灯却无论如何也瞧不清他,他就像是虚幻的存在一样,丢进人海就隐没在里面。
一切声音都远去了,连风声也停歇,空中的碎冰悬浮着,最后一点日光斜照,凄红如血,时间好像停了下来。
那人衣摆如云雾翻绕,行走时有水汽蒸腾,他抬起手缓缓拍了三下,“今日唤光的身姿不错,与你最强的名号还算相得益彰。”
银灯盯着他越走越近,心中就越发明白自己没有丝毫能力予以反击,“你是谁?”
“我?”他感受到银灯的敌意,脚步一顿,呆在原地认真想了一瞬才开口,“给我起名的那个人忘性大,他翻遍了所有的笔记也没找到我的名字,他忘记了,我也就想不起来了。”
这话说得奇怪,银灯并不能完全品味到其中所有,但……
“你是风角背后的人?”
“风角?”他似乎听到什么极为荒谬的话语,站在那笑了一番才开口,“我跟他们可没关系,我来是为了你。”
他的脚步明明迈得不大,却倏然到了银灯眼前,银灯瞳孔一缩,再次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腕已经被人握在了手里。
他抬起头来,银灯与这人的目光对视,脑中霎时一空,只觉得自己掉进了宇宙中央,一切都凝滞起来,只耳边有声音缓慢悠长,“我来是替人给你送东西。”
银灯理智中告诉自己这人正握着他的手腕,可感官上却一片虚无。
“此物得过那人一时欢喜,有心智,有灵智,是特意为你挑选的,‘他’说希望将来由你带着它过来,那样的话,‘他’会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正确的机会。”
话音方落,便有一丝冰凉与重量环绕在手腕上,这点冰凉让银灯立刻从无尽的宇宙中抽离,精疲力尽地软了身躯。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按着身旁的柱子弯腰,缓慢地往下蹲,目光游移间周围已空无一人,喧闹重奏,浮尘散乱,最后一点日光彻底消弭在地平线,末尾的话语才显现在脑中。
“他说,此物就当做你任领主的贺礼。”
贺礼?银灯强撑着脑中刺痛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个明光闪闪的银镯,大小正好,用蛮力脱不下来,就像是直接用银汁一次浇铸而成的,没有任何的开口裂痕。
镯子上雕刻了许多繁杂的花纹,看着有深有浅,摸起来却光滑一片,制式也奇特,一边宽阔如手指,一边纤细如蚕丝,如同一弯月牙套在上面,明明可以在月牙尖的地方做成开口,它却偏不,硬要绕成浑圆,宛若一把镣铐。
银灯转着那镯子,发现内里密密麻麻地用各种写法刻满了月字,有如十五般圆满的,也有如初一般寡淡的,而在正中间,整个镯子最宽的地方,端端正正地竖列两个字——弦月。
更为奇怪的是‘弦月’的‘弦’字,那并非是一整个字,反而更像是‘弓’和‘玄’拼凑在一起的,此刻它们两个离得分外远,就像是两个字一样。
银灯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在这里耽搁,若是让那些人看到他如今这样又要节外生枝。
独自重新回到神殿推开密室小门,光线黯淡,楼罗伽与天道同时看过来,三人对视良久,银灯瞧瞧这个,看看那个,率先收回了目光,扶着墙往回走。
楼罗伽立即弓着腰跟上去,抬手扶住了银灯手肘,银灯脚步微顿,瞧了楼罗伽一眼,并未拒绝,他的状态确实不好,此刻对着这特殊的两个人,再没了伪装的心力。
天道自是不瞎,他沉默地跟在银灯身后,几次想要上前,都被楼罗伽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到最后,银灯几乎是整个人靠在楼罗伽怀中被半拖回去的。
三人都一言未发,默契地把今日之事揭了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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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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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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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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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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