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见到了那遮天蔽日的旌旗。
辽东王仍旧不穿铠甲,腰间带着那条金龙一般的鞭子,在队伍中如同一个异类,孤独而骄傲。汝阳王穿着粗布的囚服,站在车中,铁链满身。周围的军士们一句话都没有,神色严肃,几乎是带着冷漠而麻木的表情缓缓走进城里。上一次见到这支队伍,我心里的恐惧与愤恨无以言表。此时再见,竟然有些亲切与思念的情绪油然而生,只觉得在淮安终于又多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个人虽然还不算我的朋友,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我可以完全卸去一切的矫饰,以真性情来对待他。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知道我秘密、愿意帮助我的人当中能够包括他。
兵马靠近城门,辽东王从马上下来,全军将士都在这一刻随他一起跪下,向皇上叩拜行礼。只听见一阵兵器投放在地上的声音,黑压压的一片大军立刻整齐划一地匍匐在地上。谦卑的姿势,却有着凛凛霸气。这种声势,不要说是那些文官,就连武将们也相顾失色。
在这一刻,汝阳王粗豪沙哑的嗓音忽然吼了起来,划破庄严而肃穆的场景,划破所有虚假的亲密。因为事出突然,而且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没人来得及立刻阻止他,那开头的一两句,竟然是惊天动地,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黄天殷!你这个怯懦小儿!有本事,你带上兵马,一对一地跟你叔爷爷我对战!哼,明知道他不是黄家的人,你还要将他封成王爷!你不就是……”
九王爷没有起身,从腰间取下金龙鞭,隔空甩过去,那鞭子沉重而坚硬,带着厉厉风声,一下子砸在汝阳王头上,使他立时晕了过去。九王爷回过头,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低头向皇上叩拜。皇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瞪着汝阳王——黄天殷,就是皇上的名讳。汝阳王所说的话,其实在京城里早已有许多人在议论,说当今皇上其实也并不拿辽东王当成自己的兄长,不过是倚重他能征善战,因此给他个名份罢了。不过这种话在街头巷尾讲讲还罢了,忽然被人在如此场合说出来,皇上又怎么忍得住。
他勉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下令将汝阳王押下去,择日处斩。其余还有犒劳全军将士的宴席,给众人封赏等等欢庆,我看自己不必参加了,就悄悄退出人群,登上自己的马车,准备离开。
刚刚上车,忽然听到车外有人有些紧张地对车内小声问:“郡主,我家王爷有封信给您。请问郡主今晚得闲么?”
说罢,一张淡青色的信封,从马车外面递了进来。
我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一个“辽”字,猛然明白这是辽东王的书信,一个激灵,立刻对车外的人说:“今晚有空。王爷要来馆驿么?”
“王爷今夜派人来接郡主和兰叶先生。”说罢,那人就走了。我掀开帘子,只看见一个普通军士朝辽东王那边奔去。
我慢慢放下车帘,吩咐在街市上多兜几圈再回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有一张普普通通的信纸,上面写道:“今夜丑时,某欲迎郡主及兰叶先生同去提审汝阳王,事关重大,慎之莫语。”
下面的署名,又是一个“辽”字。
到底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呢?还是和汝阳王有关的?我心里疑惑,将信和信封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一无所获,当即将信纸撕碎了,丢在车里的茶壶中,那碎纸上的墨迹渐渐在水中氤氲散开,如烟霭,如迷雾,如我目前的境遇一般,然后字迹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凌乱的墨迹。
马车在街市上又兜了几圈,我才回去将此事向兰叶说明。他也想不通辽东王为什么要找我们,却依然决定听从他的吩咐。
我于是在馆驿内假装自己受凉了,延医,煎药,总之闹得馆驿内众人皆知。
半夜丑时,被我指使了大半天的下人们兜沉沉睡去,我穿戴收拾好,兰叶也悄悄来我房中,一同等待来迎接我们的人。
一直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却忽然传来三下很轻很轻的扣门声。如果不是万籁俱寂,说不定连我们在室内都不能发觉。
兰叶将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人闪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劲装,脸上蒙着面罩。进了屋来,他首先将面罩摘下,我吓了一跳:来的人,正是辽东王本人。
兰叶也有些吃惊,低声问:“出了什么事么?王爷为什么亲自来了?”
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不过我自己来要妥当些。”
顿了顿,又说:“这件事情,最好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和兰叶郑重点头。
辽东王低声对我说:“马车在前方等着,咱们这就走吧。”
我点了点头,和兰叶一起随着他悄悄踱出馆门去。那馆门本应当是上锁了的,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早已打开,三人走出门去,轻轻将大门带上。
走不了多远,前方果然有一辆马车,带着闺秀风范,装饰得十分秀雅。我钻进马车中,不由得问九王爷:“王爷用这辆马车,是要掩人耳目么?”
九王爷笑了笑,说:“方才我送犬子和小女去他们的姨奶奶那里,来不及回府,就用这辆车来接先生和郡主了,失礼之处,两位多多担待。”
他的儿子和女儿……他已经成亲了么?我从未听说过九王妃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啊。我看了一眼九王爷,心中想,不管她的身份是显贵还是贫穷,一定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兰叶笑道:“王爷已经成亲了么?”
九王爷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我心中一下子涨满某种异样的情绪,却又缓缓跌落下去。
他别转脸,不再说这个,正色说:“郡主,我想先问您一句:您在南齐时,可看见过一尊白玉观音么?据说观音莲花座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不同种类的宝物,流光溢彩,很是珍贵。”
我皱了皱眉头,依稀觉得自己似乎是见过这个东西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个宫里见过的了。
“王爷为何要询问这尊观音像?”兰叶问。
九王爷看了看我们,低声说:“本王也是两天前才得知,此次汝阳王兵变,就是为了这尊观音像中的某个物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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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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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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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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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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