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叶笑了笑,说:“辽东之地,本来也不像中原这么讲究仁义道德,那种苦寒荒凉的地方,人其实也就是半个野兽,吃得了饱饭,谁会管你饭是从哪里来的。”
我点了点头,又听他继续往下讲;“后来,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官府派了捕快在林子里等我,然后将我抓了回去。幸好那老爷有个幕僚是我从小认识的,他跟衙门里的人说了说情,让我无论如何抵死不认,再从家里拿些钱来打点上上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么过了罢。我喜出望外,觉得有了生机,就写了封书信让他交给我父亲和大娘并两位哥哥,说我曾经给过他们几锭金子,如今就请他们取出几锭来,换成银子,去打点一下衙门里的老爷们。朋友去了,回来的时候很欢喜,说是父亲同意了。我很高兴,就任凭别人怎么打,总是不认罪,心里还自以为只要拖过了这个时候,就会有转机。谁知道我整整等了一个月,隔三岔五地被提审,身上的肉都快打烂了,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父亲来。我那朋友替我着急,只好又上门去找他们,结果才发现他们怕被牵连,早就逃走了。”
“他们难道就不管你的死活?”
兰叶笑了笑,说:“其实他们也给我留了银子,只不过只有小半锭金子,被我那朋友私吞了,并不曾拿出来替我打点。当然……那点钱,要去送人情,也是不够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里凄恻。
他继续说:“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杀了人,父亲和大娘他们又逃走了,自然不会有人来管我,我只有以命抵命。谁知道,就在那天晚上,衙门里忽然抓到了一个重犯,据说是劫了贡品、杀了个二品大员,总之,将他与我关在一起,严加看守。那人功夫很好,被抓到监牢里之后,并不惊慌,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逃出去,我说横竖都是个死,自然愿意试一试。他便叫我晚上做好准备,同他一起走。到了晚上,他竟然从腰中拔出一把很细小的钢锉,极为锋利,偷偷地将我们两人身上的手镣脚铐一一锉开,然后假装还被束在那里的样子,等两个狱卒来了,就阵阵声唤,说是肚子疼痛,要两贴药来吃。牢房里的犯人吃的原本就是些酸臭的饭菜,狱卒自然不疑心,怕我们一病死了官府追究他的罪责,便打开了牢门,进来察看。他靠近来这么一看,就……”他做了个倒地的姿势,我立刻会意,定是那人将狱卒杀了。
“杀了狱卒,我们立刻换上他们的衣服,将他们照原样捆绑在那里,然后拿着钥匙一溜烟地走了出去,临走前,还放了所有的犯人。”
我点了点头,说:“你出去之后,有没有去找你的父亲?”
他没说话,脸上猛地显出一种狰狞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去找了。我问他为什么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跪下来磕头,哼,老子跪儿子,真是稀奇古怪。”
我不说话,心里却一阵害怕。果然,只听见他说:“我那时候就像是失心疯一样,只想要把自己所受的罪都给讨还回来,于是一刀杀了大娘。我两个哥哥想来杀我,却被我躲开,一般将他们杀了。”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如同刀割一般,怦怦作跳,眼前如同重影一般,看着皇兄在我面前微笑着说:“明日,我想让周将军率三万精兵北上,迎战北朝那个狗皇帝的兵马,你看如何?”
恍惚间,只听到兰叶说:“我父亲见了这副场景,一时伤心,就撞墙死了。我一个人面对着满屋子的鲜血,扑到门外去,哈哈大笑。”
那是怎样一副恐怖的场景!我仿佛又看见皇兄慢慢地倒下去,慢慢地昏迷。
只听见兰叶说:“这时候,忽然从旁边的大道上来了一个老者,他一见我在那里大笑,再一看满屋子的血,还以为我是被吓傻了,当即问我那凶手朝哪边去了。我指着我自己,哈哈大笑,说,是我,凶手不就是我吗!”
我!凶手就是我!
这两句话如同震雷一般,在人心头碰撞。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被兰叶拉住。他按住我的肩膀,说:“郡主,你猜,我师傅那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我要回房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并强迫我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并无苛责,也无质问,只有清淡如水的冷静。他说:“一个人,如果每日去回想他做过的事情,恐怕是懊悔也懊悔不完的。人就如同一枝从淤泥中长成的莲花,不必问自己的出身,更不必回忆过往,只要经过了苦痛,懂得修身向善,从此以后,就是另一个人,也就算是重生一次了。郡主,你说是不是?”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吼道:“不是!不是!皇兄他……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兰叶也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说你皇兄……南齐前皇上难道是你……”
我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我面如死灰,定定地望着他。他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当时南齐皇上突然驾崩,却又没有病症,只说是劳损过度……可是,郡主,你为何要……”
我咬了咬牙,悄悄深手去按住自己怀中的一支金钗,看着兰叶的心窝,一字一句地说:“我根本就不是南齐的公主!我若是不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就要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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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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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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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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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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