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看完信,我就颓然将它放下,心里一阵一阵地害怕。谢丞相派人混入北朝或南齐的随从中伺机给皇叔下毒,甚至差点毒死我,这个不奇怪;谢丞相会用善儿和母亲作为要挟,这个也不奇怪;唯一让我吃惊的是,善儿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尽是我恐惧和恶心的话。在我的记忆中,善儿是个不小心踩死只蟋蟀都要痛哭一场的孩子,善良而柔弱,如同春风中刚刚长出来的稚嫩而又轻柔的柳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以前西赵的父皇在世时,才不甚宠爱他。而我和母亲,却恰恰最宠爱那个眼神清澈得如同净空一般的孩子。如今,他竟然变成了这样。虽说我没有见到他的人,但是他在信中视杀人为无物,还隐隐流露出非常想做皇帝的心态,我简直不敢想象母亲有多么失望,更不敢想象这么多年来,他所处的环境是个什么样子。
我抬起头,望着车帘外明净的月光,隐约听见远方传来阵阵金戈交击的声音,士兵正在呐喊,天知道有多少人倒下,又有多少人正在黯然神伤。我忽然想起来皇兄在世时曾经有一次对我说过,他只盼天下没有战争,没有一个人是士兵,没有一个人要睡在冷月边关,心心念念想着自己的家国。当时我只会在心里暗暗嘲笑他成不了大器,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愿我的弟弟善儿,永远不要卷入任何争斗中。我要救他和母亲出来,豁出我的命也要救他们出来。只是这一次,一定不能再杀人了。我将永远记得皇兄死后那几日的恐惧、自责和痛楚,我的心上还有千百道伤痕,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够杀人的人。这辈子,我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杀害皇叔的凶手。
我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去,心想,如今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不动声色,将我身边所有西赵和珊瑚宫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去西蜀找二皇兄齐清河或者直接编造理由去请动十六王爷,总之,一不做,二不休,搬兵回云南将西赵的人一网打尽。这天下,原本就不是南齐和西赵的,他们这样做,只能伤害更多的人。我不会要谢丞相他们的命,只需要将他们看管起来,救出善儿和母亲,也就是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有马蹄声奔近马车,我连忙将信收好。只听见那马匹一直奔到车窗附近,高声叫道:“郡主?”
正是十六王爷的声音。
我连忙探身出去,问他说:“王爷何事?”
他仍旧笑着,说:“不碍事。我们想请郡主移步过去,商量些事情。”
我点头答应,立刻下了马车,十六王爷将我扶到一匹马上,笑道:“在长明宫中,见识过郡主的功夫,这区区策马,自然难不倒您了。郡主顺着车队前行,小王来断后。”
他的话里既有恭维又有调侃,只是皇叔新丧,又担忧着善儿和母亲,我哪里还有心情调笑,当下默默点了点头,就策马前行,只见队伍中的人已经多了些带伤的兵士,肿腿断手,不忍细看。我咬紧牙关不去听他们呻吟的声音,狠狠地用脚尖踢了踢马腹,那马儿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奔不了多远,忽然见前方的车队中有辆八匹马拉的大车,那八匹马雄健不凡,我不由得停下略看了两眼,正要继续向前奔,忽然听到身后十六王爷的声音道:“郡主,这就是皇兄的马车了,请进去吧。”
他什么时候跟到我身后的,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我心里一动,低头去看他身下的那匹马,那马歪嘴烂鼻,身上的毛都是半灰不白的颜色,只不过马身强壮有力,看起来定是精心喂养过的。
“好马。”我冲他点了点头,冷冷地说:“王爷很懂得相马。”
说毕,也不待他回答,便一躬身钻进了马车中。
只见大车里除了九王爷和十七王爷以及两三名谋士之外,并无旁人,我忽然想起来一事:在今天这种紧要关头,竟然还是没有看见崔定国跟随在十六王爷左右,难道他的位置,已经不如皇叔所听闻的那样重要了么?
见我和十六王爷进来,九王爷什么话都没有说。十七王爷站起来让我坐,低声说:“公主,节哀顺变。”
我点了点头,却盼望再也不要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这种话。哀伤,是永远不能节制的,所以才这样叫人忍受不了,想要发疯,想要做一些自暴自弃的事情来制止住这种无休无止的心头重压。如果不是我心头还想着要为皇叔报仇,要想办法救出善儿和母亲,我断断支撑不住。
幸亏九王爷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问:“公主……不,郡主想必已经得知我朝汝阳王叛乱的事情了?”
我说:“听说了。”
他点头道:“那就好。小王决定由十六弟陪同郡主从东绕向北边,尽快回京。郡主换身平民百姓的衣服,这就走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要安葬皇叔。”
他冷冷一笑,竟然点了点头,说:“好。那么,你的婶娘和她的儿女们也就陪着你送死吧。大敌当前,不能分兵来照管你们。”
婶娘!还有皇叔的子女!
我的背心一阵阵地渗出冷汗,立刻低声说:“就只有十六王爷保护我们么?”
他哈哈一笑,说:“好,你现在又嫌人少了。放心,十六弟他带领自己手下的精兵,再加上我的所有贴身护卫,尽够送你们走了。”
我听了,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手下的贴身护卫随我们走,……你怎么办?”
他扬声大笑,站起来掀开马车门帘,跃到一匹马上,回转身来,拱手道:“汝阳王那老贼还不是我的对手,郡主自行保重!”
说罢,他催马离去,竟是朝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去了。他也不批铠甲,白衫在夜色中甚是扎眼,却毫不畏惧。那背影在月光下如虎豹般矫健有力,带着种古怪的悲伤,仿佛离危险越近,索性越开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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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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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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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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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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