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好笑,我此生从未尝到过远离后归家的心情。离开西赵时候年纪太小,对那里也没有什么眷念之情,反而只有恐惧。然而今日,一看见长明宫,我竟然仿佛是看见了自己就别的家园一般,眼泪簌簌落下。那种忽然感到的温暖和安全,难道就是眷念家园的温情吗。
十六王爷扶我下轿,我蓦地想起一事,便含笑道:“王爷,青枝有一事想询。”
他点了点头,让左右退开,这才笑着说:“公主请讲。小王但有所知,决不隐瞒。”
我心中冷冷一笑,心想我若是现在叫你把掌心中的字给我看,你也愿意么?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直截了当地问道:“王爷,请问你们是如何知道青枝和徐将军之间有儿女私情的?”
他愣了愣,茫然说:“这个么,是徐将军被俘之后坚决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官职,一味求死,十七弟审问了另外一个侍卫,那人或许是为了表功,便指证他是当朝未来的驸马。”
我心里未必就相信这个答案,只是看他神情镇定,不像是在撒谎。再说以我现在的身份,他撒谎我又能如何。当下便笑着谢过了他。
十六王爷听过,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正色对我说:“公主,小王今日见公主在城楼上为了益州百姓甘愿牺牲的决心,实在足以感天动地。不过这徐将军么,公主若要嫁他,最好多方探查一番。”
我心中一凛,凝神听他下面要说什么。
他抬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环形的玉饰,仿佛是女子所佩之物,微笑着说:“这是从徐将军身上搜出来的。他贴身带着,恐怕不是普通的情谊。这玉质不佳,匠工也不精细,我看必定不是公主之物。而且我听说徐将军出身富家,他的母亲和姐妹也不会佩戴这种东西。”
我心中冰冷得如同浸入一盆雪水中一般,兀自不敢相信,喃喃地说:“你是说,他已经娶亲,或是另有意中人?”
“那倒未必。”十六王爷摇了摇头,说:“我看他对公主的心意,倒也是出于至诚。只是这位徐将军身上言行举止古怪的地方可不是一点半点哪……公主与他既然两情相悦,未始不是一件美事,不过还是不要宣扬出去,以免坏了公主的名誉。公主日后对他多加观察,小心谨慎,也就是了。”
他这后面两句,似乎是看我心痛如绞,难以忍受才说的安慰之言,我却不能忘记他方才说的话。有些话,说过了,就如同是一把刀梗在你心头,怎样也去不掉。我抬起头,执拗地望着他,低声问道:“你刚才说他……说他言行举止中,古怪的地方甚多?”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说道:“这事说来确实蹊跷——”
刚刚说了这几个字,长明宫中忽然奔出十几个太监,扑通一声全都跪在我面前,口里大声说:“恭迎公主!”
为首的一个老太监站起来,眼泪婆娑地拉着我,满脸喜悦地说:“公主,你怎么回来了!没人难为你罢?”
我看了看十六王爷,他微笑着示意让我进去,我心中大为着急,但也只好被那些太监们簇拥着走了进去。他们看十六王爷服色华贵,便对他颇为忌惮,可是虽然不敢骂他,但是眼神之间自然对敌将怒目而视。
我心中惴惴不安,心想不知十六王爷到底在徐彦身上看出了什么不妥呢?
这一天从早到晚,经历的事情竟然恍若一世,如同流云一般,让人似乎不记得,又似乎总是横亘在心头,与往日隔着千里万里的路,再也回不去了。
我心情复杂,被那群太监簇拥着,一直走到内殿门口,只见一个身影在孤灯中茕茕孑立,依稀就是皇叔。他年轻是原本是个将领,英武无比,如今虽然年老,也常常练习武艺,依然健朗。可是今日他弯腰倚在门边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老人一样,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挺不直腰了。
我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登时把什么十六王爷、徐彦都抛到了脑后,奔过去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从小到大,我在西赵皇宫中长大,尝遍了世态炎凉、倾轧欺侮。母亲和善儿都不得宠,我更是个忝居末席的皇女,连封号也没有。从小养成了一副坚强镇定的性格,我很少哭泣。真的,细细算起来,来南齐之后,我真的是哭得越来越多了。
皇叔搂着我,不住地念叨我的名字,也是泪如雨下,哭了好半天,他才让我扶他进屋坐下,苦笑道:“傻孩子,我让你走了,你又何必回来呢。”
“皇叔,”我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那个九王爷应允了我,他不屠城了。”
“好孩子,是你去说服他的么?不愧是我们南齐的子孙。”皇叔微笑着说。
从我进门以来,第一次看见皇叔精神焕发,仿佛又是当年那个战功赫赫的东阳王齐海平。见他这样,我比什么都欢喜,真的。
原来在我的心里,已经将他们看得跟母亲和善儿一般重,一般的牵肠挂肚,难以分离。如果皇兄也在这里,无论让我做什么也是愿意的。
一下子想起皇兄,不免更加悔恨,又伏在皇叔膝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皇叔只当我是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还拍着我的背,安慰道:“青枝,别怕,明儿我便令人去王府,将你婶婶和你的堂弟堂妹们接来与你作伴。咱们既然不死,就忍辱偷生,由他们将我们押到北朝去。日后相机行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齐家子孙不死,永远记得自己是南齐的皇族。”
我没将他这席话听进去,只是哀哀地哭着。烛火摇曳,将我们叔侄二人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白墙上。窗外夕阳西下,已经是傍晚了。
良久,一个太监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启奏王爷和公主,该用晚膳了。”
这个“晚”字,忽然让我想起来十六王爷掌心的那四个字,立刻对皇叔说:“皇叔,青枝忘了,刚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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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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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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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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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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