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亲兵戴了孝在守灵,再没他人前来。
岳云的脚如被抽去了筋,每一步跨出都是软绵绵的。
“我走的时候傅大叔还是好好的,傅大叔如何死的?”岳云转向戚继祖。
继祖正跪在灵柩前烧着纸钱,看黑色的灰烬飞舞,惶然的说:“那就要问张宪统制了。”
继祖话音哽咽凄冷。
云儿知道,当年收服戚继祖就是件难上加难的事。若不是戚方关键时刻被父亲的巧计威慑,为求活命保荣华出卖了自己的儿子,怕难得戚继祖归降。当年傅庆大叔和六叔岳翻是最恨戚继祖不过,喊打喊杀的是他们,但在最后关头惜才挽留戚继祖的也是他们二人。所以后来尽管戚继祖被父亲收为螟蛉义子,却是同六叔和傅庆大叔亲热得很。六叔死了,戚继祖哥哥平素寡言少语虽然不多说,但难以掩饰悲伤。几次岳云见他独自去六叔坟头喝闷酒,仰头垂泪;几次岳云见傅庆大叔拉了继祖哥哥去酒肆消愁,仿佛继祖哥哥填充了六叔在傅庆大叔心头的位置。傅庆大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今朝又酒今朝醉,明日断头鬼不愁。”
岳云揣测着继祖哥的话,难道是张宪大哥杀了傅庆大叔?
戚继祖说:“云儿,快离开吧。你还没去跟义父复命,不要惹义父不快。”
“傅庆大叔是怎么死的?”岳云惊愕过后悲绪顿生:“六叔去了,舅公去了,月儿也离开了。这是怎么了?”
“张宪统制向元帅告发。傅庆大叔私下纠集岳家军将领们去投奔刘光世元帅,叛离义父。”
岳云眼泪翻滚摇头说:“不会的,傅庆大叔同爹爹多年的兄弟,情同手足。平日傅庆大叔脾气不好,同六叔口脚时,爹爹多是责罚六叔也不忍责怪傅庆大叔。傅庆大叔爱喝酒,爱耍钱,没了钱就去爹爹那里讨要,爹爹从来对他大方。傅大叔不会背叛爹爹。”
岳云泪水潸然而下,眼前又是傅庆大叔那憨憨笑脸。满嘴络腮胡子在他小脸上扎亲。小时候从爹爹手下救出被责打的他,他满脸的泪就撒娇的在傅大叔身上乱蹭。
“此事查证属实,傅庆将军动摇军心,被义父斩了,是张宪统制亲自行刑。”继祖的话音中对傅庆的死也是心有余悸。
岳云仍不甘心,急了嚷:“不会。爹爹不会杀傅大叔。”
眼前却出现爹爹为了傅大叔同赵秉渊的小妾媾和时,父亲气急败坏的责备傅大叔的景象。
“朝廷派人来赐赏。赐了条金玉带,只能赏赐一位功劳卓著的将军。义父就吩咐军中演练阵法和比试箭法给朝廷派来官员看,傅庆大叔的箭法最高,射得最远。可义父只赏他一碗酒,反吩咐将玉带赏给王贵将军。傅庆大叔当场就急了。同义父大闹起来。他说岳家军有今天,多是他的功劳,若没他出生入死。岳家军哪里有今天的胜利。义父起初压了怒火没发作,说是傅大叔喝醉了,让他退下,傅庆大叔当时就恼了,抢过王贵将军那条金玉带,摔个稀烂剁砍得粉碎,当了朝廷来的官员。”
岳云没有说话,转身出门去见父亲。
小院里,一阵枪舞寒风动的声音,万道银光笼罩了父亲,那枪绕身如撩云雾,枪花万点。见了云儿过来,岳飞一抖枪头向云儿刺来。
若是往日,云儿定然兴奋跳上去接招躲闪腾挪去设法去夺枪。
但此刻,岳云停在原处不躲不闪。反令岳飞惊慌之下放侧转枪头,那枪从岳云眼前划过。
隐隐的失望,岳飞问:“你去过了?”
岳云点点头。
想再问什么,岳飞却难以出言,看了站立眼前月色下清俊英武儿子,岳飞说了句:“十四了,不再是小娃子了,是非曲直心里该有个定论,为父的不必多讲。从今日起,爹不再拿你当稚子,你也要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作为像条汉子。”
顿了顿,又说:“明天你去背嵬军报到,张统制安排好了。”
本来是天大的喜讯,背嵬军是爹爹的亲兵。因为兄弟们义气相投,有志背了酒嵬痛饮同行,所以军名叫‘背嵬’。傅庆大叔当年还戏称爹爹亲兵就是‘酒鬼军’,大酒鬼带了一群酒鬼兵。当初戚继祖一来岳家军不久就进了父亲背嵬军,岳云为此多有不平,缠了爹爹和张宪大哥闹了许多次要出童子营,杀敌立功。可都被笑了驳回,如今梦想成真时,却没了丝毫的欢喜。
岳云答了声:“遵命。”就没了别的话。
岳飞似乎比儿子更失望,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忽然说了句:“你傅大叔没有子嗣,你去披麻戴孝,为他送终。”
泪水代替了答复,岳云转身离去。
走不远见张宪大哥迎面走来,平日里既敬畏又亲近张宪大哥此刻看来也是出卖了傅庆大叔的小人,岳云只冷冷的同他见礼,没个别的话,夺路欲逃。
张宪却拉了他问:“你爹对你说了?明天~~”
“岳云晓得了,明天去背嵬军点卯。”
张宪苦笑一下,说了句:“去傅庆灵堂送他一程吧。”
岳
了抽噎,没应声,张宪说:“军营没有眼泪,有的是山的军威。‘情’这个字在这里就忘记了吧。”
张宪大哥的身影远去,月色下孤寂的身影,消失在岳云怨毒的眼神中。
岳云最恨告密的小人。张宪大哥平日看去磊落,是军中最为父亲欣赏的,也是云儿最钦佩羡慕的长官兼兄长。按理,云儿该叫张宪大叔。父亲也逼他这么叫。但自岳云见到年轻英挺的张宪。总改不了口叫张大哥,似乎这声亲昵‘大哥’更加表达他钦佩的心情。
可如今,张大哥屡屡做出些令他不解的事。
军中无粮斩杀战马充饥是张大哥的提议,那匹心爱的狮子骢就因为伤了腿被他狠心的斩杀食肉;平日爹爹军规严谨,张大哥就变本加厉的约束兄弟们。私自出营闹事的弟兄被抓住,别的营是小惩,张宪大哥一定去严罚。难怪军中都在暗骂张宪是元帅的狗腿。若是这些事云儿勉强能忍,可当年杀了舅公就是张宪大哥经手,如今杀父亲大叔,又是张宪大哥告密。为了自己往上爬。不惜踩了同僚的尸身踮脚,简直是小人!岳云越想越气,又如何能再接纳他?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一定要让傅庆大叔死?
青石板路的寒意仿佛从脚心透上身体,岳云抬头,眼前又是那次攻城时的情景。童子营的小兄弟们在他的带领下负责清理战场。每个人背上都威风八面背了岳家军军旗在战场上收捡武器。忽然尸体中一位金兵起身拉弩射向城垛上巡营的王贵将军。岳云大叫了拔出上尸体上一把刀掷出去,那箭射偏。残兵应声倒。
众人惊吓后都赞赏的看着云儿。
岳云迎了朝阳,得意的喊着笑着向王贵大叔和傅庆大叔他们跑过去,远远的,他看到父亲也走到王贵大叔身边关切的询问。
那种志得意满是难以形容快意,没能入背嵬军上战场冲锋立功是他遗憾。但就是善后也没防止他立功。
背后捆的军旗刮着猎猎长风发出扑凌凌的响声。而他脚步如箭般飞跑,嘴里喊着:“王大叔,傅大叔。云儿来了。”
每次得胜后。童子营的小兄弟们背了大旗在城头飞跑时的场景最是威风耀眼,那面面旗帜张扬着胜利的欣喜,还是张宪大哥的创意。
“乖云儿,快来!”王贵大叔感激的喊着,张开了手臂。
就在快靠近的时候,旗杆却刮到城楼上的护栏,云儿一个狗啃泥扑跌了出去。
爹爹却转身若无其事的指点城下同王贵大叔询问军情,似乎对云儿借功撒骄般的哭声充耳未闻。
王贵大叔和张宪统制都不得已应对着父亲的问话,不时偷眼看上跌青了脸的他。
在父亲面前无所顾忌的只有傅庆大叔,走过来抱起了啼哭的他。逗哄了说:“乖云儿,哭什么?刚才那么英雄,这么会变狗熊了?不哭不哭。”
云儿反是恃宠而骄的哭大了声,额头顶着傅大叔的脑门哭闹。
偷眼看爹爹,仍是背对他,头也不回的同王贵大叔问话。
“乖侄儿,不哭了大叔给你买一块绿豆炊饼吃。”傅庆大叔逗哄着伸出一只手指。
云儿啜泣几声,又哭了起来。
“外加两块儿杏花糕,两块儿。”傅庆大叔一脸的认真,伸出两只手指在他眼前晃。
云儿啜泣了低声说:“还要一块儿过年时吃过的酥仁饼。”
“好好,都答应云儿,不哭了。”傅庆大叔哈哈大笑轻拍了破涕为笑的云儿身后骂了句:“小东西,你傅大叔两天的酒钱就交待给你了。”
如今,一切都似乎在昨天,为了让他进背嵬军,傅庆大叔为他绞尽脑汁去说服爹爹,反是今天,傅庆大叔去了,他也夙愿得酬了。
戚继祖在剪着灵堂的烛花,见了岳云没说话。
“下面对义父杀傅庆大叔的事议论很多。”戚继祖说:“兔死狐悲吧。我爹今天派人来跟我说,怕是在岳家军不安稳,要我回去。”
岳云一惊:“去哪里?张俊相公军中?”
“不是,是去临安帝都,去御前禁军。我爹托了人费了银子托求了秦桧相公才活动来这个职位。就连张俊相公的公子也在官家面前美言,我总不好驳了我爹的情。”
“我爹知道吗?”岳云问。
戚继祖摇头:“不知道如何说。也不敢去说,心里很乱。”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岳云抚着傅庆的棺木,心潮翻涌。
“继祖哥是怕有朝一日爹爹也翻脸无情?人在河边走,难免不湿脚,继祖哥哥也怕了?”
戚继祖说:“不是,此事我看得清。义父的为人有准绳的很,傅庆大叔这回是触了底线了。当了朝廷来人的面,暴露岳家军的内乱。摔了金玉带,义父一定在想,难道我过去对你不够好吗?再说,这军队一乱,一发不可收拾。但继祖烦恼的是,怕人人在举措时,只想到了自己的立意,怕狮子老虎都有这种本性。未经过头,就出了爪,惹出事。这谁也难免失足,但眼前却成恨。”
“继祖哥,你这么走了,云儿会想,爹爹也会伤心。怕更伤心的是安娘。”岳云劝阻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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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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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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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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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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