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大狱出来,李世默直接转道流杯殿,将从祁法新口中得知的所有消息转告给李若昭。
知他今夜要来,李若昭还未睡下,依旧是头顶云朵髻,笨重的发髻压在瘦小的身体上,粉黛未卸,苍白的脸衬得她唇色愈发鲜红,像是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瓷娃娃。
李若昭端着一杯热水,显得得体而疏离。
“假设祁法新所说属实,何肃是隆平九年在魏州发动清洗的人,祁羽不可能为何肃效力,那就是……何尚?”
李世默反问,“何疾有可能吗?”
“理论上有,但你见过他,知他是个庸才,这种事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除非,君璧姐姐在背后助力。”
“何君璧不是已经嫁给了卢龙节度使赵衍之子赵燮吗?难不成卢龙节也掺和进来了。”
越来越复杂了。
李若昭揉了揉吃痛的眉心,“是现在收网以绝后患,还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各有利弊,现在收网,萧岚分地那边的压力会减轻,洛阳城也可迅速稳定下来,但我们现在的疑问,包括河朔三镇究竟渗透了多少,长欢楼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办法解决。放长线,就恰好相反。”
“你的意思是?”
李若昭望着他的眼睛,“你来决定。”
李世默来来回回思忖李若昭的话几分。
“长欢楼,又是怎么牵涉进来的?”
想起来长欢楼的弯弯绕还没给李世默解释,李若昭大体说了隆平九年长欢楼易主,路掌柜之死,以及最近长欢楼档案毁于天火,至今还未补齐。
“后来,卓圭有意敲山震虎,皆长欢楼絮儿之口。絮儿以为卓圭是祁法新的人,长欢楼背后的人才会抛出祁羽,让祁羽攀咬祁法新,拖他下水。”
懂了,难怪李若昭让他叫关河收网。
不多问确实是个好习惯。李世默已经习惯,李若昭叫他做什么,先做,之后总会有解释。
“萧岚那边估计撑不了多久了吧?”
地再不分下去,倒向李世默的军队可能随时反。而且,洛阳县衙积压了太多的公务,比如之前毁于大火的商户档案,因为萧岚无暇分身,增补的活儿就这么搁置了。
就算萧岚如何八面玲珑,只怕也经不住这般拖延。
“收网吧,河朔三镇的事情,之后再查。”
李若昭腿脚不便,也不多送。李世默离开流杯殿的时候,自有薛莹在门外候着。
薛莹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原本瘦弱的小丫头终于有些显怀。流光溢彩的橘红套在细细的骨架上,只能看见一个微微凸起的肚子。
三月底的夜还有些寒凉,透过一件薄袍,李世默感受到握紧胳膊的手指尽是冰凉。
洗漱之后,帷幔旖旎,朱红的两人无比平静地躺在牡丹盛放的榻上,一床花簇锦攒,盖着相隔楚河汉界的两个人。
一如既往地,李世默偏头问道:“今日有哪些不舒服吗?”
薛莹也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摇摇头。
“没有。”
这死水一滩的宫城,真叫人心慌。
不知是怀了孩子还是怀了心事,薛莹翻来覆去睡不太着,
“这宫里,殿下可觉得寂寞得紧?殿下,殿下是不是应该,广纳秀女,充实后庭?”
突然想起杨秉廉也曾在上奏此事,李世默不由觉得头大。
“不急。”
“那臣妾也觉着寂寞得紧,想要姐姐妹妹的陪着臣妾说话。”
“公孙嘉禾呢?”
“郡主她……殿下你也知道,郡主进宫少,她总爱往关将军府上跑。”
这俩人……
之前不觉得,等到祁羽私自结社事发,李世默才发现,这两人,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无所谓了,小语已经离世。就算关河另娶他人,也并不亏欠小语什么。就像李世默此刻,身边躺着的,早就不是那个名满京城的薛二小姐。
更何况,公孙嘉禾名义上算他义妹,将公孙嘉禾许配给关河,和李世语嫁给关河,是一样的。
“之后有了孩子,只怕会更辛苦,现在便多休息会儿吧。几日后可能会有些事情,你别出门就好。”
依礼,孟夏祈雨圜丘。春耕乃一年重中之重,关乎国计民生。一年春日祈求风调雨顺,亦是人君之责。
李世默早早地在礼部尚书蒋其华的安排下,做好了孟夏大雩礼的各项准备。
这也是李世默入主洛阳城后的第一次大祭,祭祀用的牲畜,从祀所需五方上帝、五人帝、五官等一众天官牌位早已制作妥当,圜丘祭祀坛早就在洛阳城南大张旗鼓地修建起来。
宣王殿下亲自主持雩礼之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四月七日卯时初,天朗气清,春风骀荡。李世默携东都百官出南门,于圜丘掩骼埋胔,先祈岳镇海渎及诸山川。
吉时至,由李世默亲上祭坛,颂祭词,百官由杨秉廉为首引进,跟在李世默身后依次进献。
薛珩也在其中,此时的薛珩以吏部侍郎之身暂代吏部尚书一职。
裴济趁着掩埋牺牲人多嘴杂之时,悄悄回头看向薛珩。
“萧岚没来吗?”
薛珩一早注意到了,他垂眸小心环视周围,周遭香火缭绕,但能确认,萧岚不在。
心底里大致有个猜测,但他没多说,只是压低了气声道:“估计有事,别乱猜。”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洛阳城北升腾起透亮的光晕。东边的日头还未升起,一时火光破云,天空被照得通体大亮。
浓烟随着光亮蒸腾开来,翻滚着白浪似的涌向云霄,远比南郊雩礼祭祀的香火更加旺盛。
爆炸传来的余震以洛阳城北为中心一圈圈漾开,南郊也被这般可怕的声浪波及。
百官皆随李世默在城南祭祀,听见爆炸声,阵脚大乱,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李世默站在华盖之下,面色显得极为淡静笃定,一身祭祀的玄色服装垂下厚重的衣摆。
他示意周围士卒前去看看情况,又向着祭坛之下的百官朗声道。
“众卿稍安勿躁,待兵士前去看看情况再说。”
没等派去的兵士回话,从南门冲出了一个血污斑斑的小兵,骑着马跌跌撞撞冲到圜丘雩礼的祭坛下。
几名兵士上前阻拦——根本不用拦,被捅伤的兵士从马上翻滚下来,顶着最后一口气嘶吼道。
“折冲府,折冲府反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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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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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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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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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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