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感不适地睁开双眼,透过额前垂着的发丝间隙,却只看见了一片白雾迷蒙。
四周隐有人声,那声音却似被蒙在水中,荡入他的耳中混成一片,听不真切。
他尝试着动了动,却感觉自己似乎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
身上紧紧捆缚着绳索,他被捆缚在身后的柱子上,绳索勒进了他的皮肉,而他没有半分痛觉,仿佛他的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身体。
“呀,他动了他动了,太吓人了,不会被他挣脱了吧?”
“村、村长啊,我看就别等逐妖士了,直接烧了得了!”
“是啊村长,这可是活尸啊!若被他挣脱了,伤了人可怎么是好?”
……
传入解遂耳中的嘈杂人声愈渐清晰起来。
下一刻,四周浓稠的白雾忽被一股柔和的气浪荡开,稀薄的雾霭自黄土路面缓缓升腾,漫过四周手执火把的村民,又漫过四野低矮的农居,最终在夜空中散去,露出了天顶那轮满月。
焰火跃动,火光通明。
或执火把、或持农具的村民远远地围着他,面色惊惧而慌张。
然而他一眼就看见了自人群外沿匆匆挤进来的离九。
离九素来十分注重仪表,在外时,发丝、衣衫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都是一副清冷中透着些许温润的出尘仙姿。
然而此刻的他面色疲惫,发丝凌乱,外袍像是出门时匆匆披上去的,衣摆处沾满了泥灰,看起来十分狼狈,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解遂略觉疑惑地打量离九片刻,视线落在离九左侧的衣袖上。
四野空旷,夜风猎猎席卷而过,卷得离九发丝衣袖齐飞。
而那衣袖的下半截却是空空如也。
解遂仍有些懵然,此情此景于他记忆中并无半分印象,可若说是梦,眼前的一切却又隐隐约约给他一种切实经历过的真实感。
他忽然想起了离九手臂上的环状疤痕,顿时反应过来——
这是他尸变后发生的事!
离九走到人群前方,脚步顿了顿,泪水涌出眼眶,而后提步缓缓向他走来,视线仿佛定格一般落在他身上。
那短短的一段路他似乎走得很是艰难,乃至他走得很慢。
解遂尝试着发出声音,身体却全然不听使唤,他努力了半晌,也只听到自己不断含混地念着“离九”的声音。
离九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手抚上他的侧脸。
“哎年轻人,你与他认识?可别凑那么近,他已变了活尸,会咬人的!”人群中的一位老者说道。
离九附耳于他唇边,忽而哭出声来,完好的那只手搂住了他。
他在最后见到离九时,离九那一臂尚且完好,便也只能是在找寻他的途中失了那条手臂。他不知距离他尸变那日过去了多久,离九又找了他多久,又是如何找到的他。
他明明没有痛觉,但在这具身体咬上离九肩膀的那一刻,他却感觉到了一阵心脏处传来的锥心疼痛。
然后,离九带着他回了阙安城。
在明知妖丹已无法救他性命的情况下,离九仍是将妖丹给了他。之后,离九拖着虚弱的身体,在一名活尸的追捕下护着他躲进了重光门。
直到御白拿着离九的断臂找来,他才知晓了一切。
再然后,便是离九带着他去往北境。
离九历尽艰辛找到他,又不远千里带着他去往北境,他方才得以重生;而在他重生之后,离九所面对的,却是那个对离九冷语相向的他。
他明知自己是因兽魂归体后心神受了兽性所扰,却从未想过压制他本性中兽性的一面,放任离九数次催动魔根,之后又一次次以御白的性命威胁,逼迫离九拿回恶念,才导致离九的情况恶化得如此之快。
这些日子,兽性总是能压制住他的人性占据上风,扰乱他的理智、支配他的想法,想要主导着他将离九逼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境地,看着离九在他面前崩溃。
然而,并非他人性的一面不敌兽性,而是他从未想要抵抗,更从未站在离九的立场思量。
但此时此刻,他更愿意做回离九口中的“小狼狗”,而不是一头世人皆惧的凶兽。
*
那夜琅华走后就再未回来,离九一直未醒,解遂时而人身时而兽形地变来变去极不稳定,卓闻肉|体凡胎,就这么被困在了狐族界,两日下来,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
狐族界隐于西南之极,又有结界守护,即便他能破了结界离开,却也不是短期内能赶回阙安城的。
这日近晌午,卓闻卷着裤管,踩在没过小腿的溪水中,迎着炫目的阳光擦了擦额上的汗,将鱼叉杵在水里,一脸郁闷地叹了口气。
狐族界灵气充沛,就连水中的鱼较之外界的鱼都灵活了不少,一个上午下来,他的鱼篓中仍是空空如也。
忽而,一道红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水浪激得他跄踉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水里。
“我靠!有病啊你!”卓闻看也没看就知是琅华,没好气地一睁眼,果然见那神兽冷着张脸杵在他面前。
神兽居高临下地乜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的水,抬脚就往岸边走去。
卓闻又被神兽抖了一头一脸的水,火冒三丈地爬起来,摸了把脸,气得鱼也不想捉了,闷头闷脑地上了岸。
神兽在岸边驻足,卓闻差点一头撞上它的屁股。
卓闻张了张嘴又要开怼,就见那神兽忽然往地上吐出几条活蹦乱跳的肥鱼。
“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卓闻顿时泄了气,提着鱼篓,将那几条鱼捉了。
神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幻作人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鱼篓,转身往几人暂住的院内走去。
卓闻知道这神兽脾气不好,便也不再去惹他,闷头跟在他身后。
在院子里将鱼处理了,蒸上了锅,卓闻回身就见琅华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卓闻被他跟前跟后盯了一路,又不好发作,只觉浑身不自在。
现如今离九睡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解遂形态不稳定,自然也无法送他离开。
他多在这里待一日,阙安城的凶险便多一分。而琅华毕竟是个有着万年道行的神兽,能助解遂稳定形态不说,对他们来说更是一大助力。
他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不该再在这时候惹怒琅华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但他和琅华之间却横亘着前世的旧怨。他是不介意软下性子来示个弱,但琅华似乎仍有些想不开。
卓闻权衡半晌,语气放柔了些,朝琅华道:“咱们谈谈?”
琅华沉默地点了点头。
狭小的厨房里,蒸笼里蒸腾着热气,灶中火光微微跃动。
卓闻拖了两条小凳,与琅华背靠锅台坐着。
琅华从二人见面到现在都一语不发,卓闻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扭过头观察他的面色。
虽之前他因琅华在他的后颈刻下咒印一事一直有些不爽,但那日琅华及时赶到大牢中救出他们这事儿,他还是很感激的。
人一活了近万年的神兽,这世间的事确实与他没什么关系。
琅华明明可以甩手不管他,如今却折返了回来,他突然就觉得这神兽似乎也没那么令他讨厌了。
“咱们先说好,你可别又突然发脾气。”卓闻道。
琅华面无表情,略一颔首。
卓闻见他应了,斟酌片刻,尽量放柔了语气,道:“从咱俩第一次见面起,你对我都是一副七分嫌弃三分厌烦的态度,你说是不是?”
琅华侧首,沉默地看着他,金眸中映出一旁炉灶中跃动的火光,依然沉默不语。
卓闻见他面色并无异常,稍放下心来,又道:“所以,你如果换做是我,突然遇到一个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的人,你会不会拿热脸去贴这个人的冷屁股?”
琅华垂眸,扭回头去皱了皱眉,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不会。”
卓闻笑道:“对嘛。我这个人吧,脾气不好,性子也直,别人对我怎么样,我就会回以同样的态度,所以大多数时候我真不是故意气你。”
琅华蹙眉微微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似在思索。
卓闻知道琅华虽有时候脑子一根筋,但他并不笨,也不知自己说的他听进去了几分;又担心他钻牛角尖突然暴起,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面色。
等了好一会儿也等不来琅华的回应,卓闻便以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他,“你怎么想的?说说呗。”
良久,琅华才沉声道:“你说过你爱我。”
“啊?啥时候?”卓闻惊得差点坐翻了凳子,突然想起上一次咒印发作时在溪风镇发生的事。
哎,都是他前世造下的孽啊。
琅华沉声道:“你若是爱我,就不该忘了我。”
“好吧,说说吧,你究竟将我当成了谁?”
“不是我将你当成了谁,你就是听凤,你只是……将我忘了。”
卓闻顿时有些无语。
这人显然是钻进了哪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喂,大个子,你看着我。”
他认真地看着琅华,直到琅华蹙眉侧过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他才继续道:“我叫卓闻,我爹姓卓,我娘姓闻,他俩大字不识,只会写自己和对方的名字,因为深爱着对方,才给我起了这个名;所以,我真的不再……是你说的那什么听凤了,你明白吗?”
琅华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紧蹙着眉,死咬牙根,似在强忍怒气。
卓闻观他面色有异,忙说:“说好了不发火好好说话的啊。”
良久,琅华才侧过头去,吐出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听凤。”
卓闻从未见过这样的琅华——此时的他,不过是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大个子。
上古异兽,经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异兽没有同类,也不会有后代,生来便注定孤独。
卓闻的脑中突然就浮现出一头长得似虎豹的神兽,万年如一日地独自守在那山中石洞内。
他到底是如何度过那近万年的漫长孤独岁月的?
卓闻自是无法得知。
或许他也曾憧憬过人世,便此生涩地入世,遇见那个令他心动的人,继而与他相爱。但人类的寿命与异兽比起来,实在太过短暂;所以,他失去了那人,又将他错当成了他。
卓闻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鼻根发酸。
虽他不喜欢男人,但这一刻,他心底莫名生出想与琅华做朋友的想法;心想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孤独了?
良久,琅华一手朝他伸来,卓闻吓了一跳,以为琅华又哪根筋搭错了要动手打人,缩了缩脖子,然后脖子就被琅华一手扣住了。
后颈咒印处,贴着琅华灼热的掌心。
“你你你、你又要干嘛?说好不发火的!”卓闻缩了缩脖子,后颈只一热,那只手就已收了回去。
琅华一语不发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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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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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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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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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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