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夜间,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自窗口泄入的清冷月光填满了整个卧房。
他躺在床上,双目失神地看着帐顶,眼角泪水不住滑下,没入两鬓。
他的记忆停留在一手探入解遂胸口、指尖触碰到解遂心脏时失神的瞬间,指尖甚至还残留着解遂心脏那柔软滚烫的触感。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妖丹就在他的心脏里,强劲妖力沿着心脉血液、注满他四肢百骸,身体仿若新生。
然而这新生的躯壳仿佛并不属于他。
他的灵魂此刻正被一根绳索悬吊于无底深渊之上,备受煎熬。
深渊之中满布迷雾,看不见的困兽在其中哀嚎。
他被那绳索勒着脖颈,连呼吸一口都需要用尽全力。
但他更不敢动,仿佛他稍稍一动,那悬着他的绳索便会断裂。
他会坠入其中,被困兽撕咬成碎片。
他身心俱疲,只想长眠,于是他只能期盼着,能早日被那绳索勒毙。
清晨金色的阳光裹挟着微尘自窗口泄入,在地面勾勒出窗框的剪影。
离九就这么仿若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夜,当阳光填满房间的那一刻,他终于被拉回了这世间。
他没有死,他也不会被那不存在的绳索勒毙。
解遂生死不明的当下,他不能再选择逃避。
即使那生存的几会十分渺茫。
但哪怕是尸体,他也要将他带回来。
他坐起身来,却猛然发现手腕上坠着个沉重坚硬的东西,在他动作时,伴随着铁索碰撞的叮当脆响。
他猛地抬起手来,只见在他苍白腕上,严丝合缝地环着一道银色薄片制成的铁枷,铁枷上连着条二指粗细的铁索,铁索沿着床沿拖坠到地上,深深扎入地底。
他抠了抠腕上铁枷,那铁片却似生在他腕上,贴着他腕上皮肤的一面竟是无法与皮肉分开分毫。
他运起妖力,欲扯断那铁索,然而妖力释出后尽数汇聚到了左腕处,而后又被那铁枷释出的一股绵柔力量推散回他的四肢百骸。
他顿时只觉一股滔天怒火自胸腔中炸开,愤怒地大喊一声:“御白——!!”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传来,继而门被推开,御白走了进来。
炫目光线顿时铺满整个房间,离九眯了眯眼,毫不掩饰眼中怒火,盯着御白的脸问道:“他在哪里?”
御白懒懒地倚着门框站着:“那小孩已变了活尸,你就安心呆着吧。”
“他在哪里?”离九沉着脸又问了一次。
御白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他已经死了!没救了!你不懂吗?!”
离九一手猛拍床板,怒吼道:“我问你他在哪里!”
御白蹙了蹙眉,面色微沉,看了离九片刻,方吐出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没关系,你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你会慢慢忘掉的。”
离九以腕上铁枷敲了敲床栏,怒极反笑:“这又是什么意思?”
“等你冷静下来自会给你解开。”御白道,“饿么?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
离九吼道:“给我解开!”
御白蹙眉:“是你自己掏的妖丹,你别冲我发火啊,我可没那么好心将他也一并捡回来。”
离九却是被他这一句戳到痛处,顿时愣住,继而喘息起来,眼眶渐渐红了。
是啊,是他自己亲手掏了解遂体内的妖丹。
是他杀了他。
那个喜欢整日粘着他的小狼狗,已经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了。
御白说出那句话以后,离九便噤了声,愣愣地坐在床边,眼泪泉般涌出。
御白见状一时有些慌神。
离九最颓丧最狼狈的模样他都见过,却从未见过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的离九。
他皱了皱眉,实在无法理解。
不过是个人类,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好?脆弱又虚伪,只会拖累他。这世间还有除他以外能一心一意待他这弟弟、还足够有能力护着他的人吗?
当然没有!也不能有!
那人类害得离九失了一次妖丹,又屡次遇险,死了最好!
没错,那个人类已经死了。
思及此,御白的面色缓和了些,走到床边,以衣袖轻轻擦拭离九面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你看,人类短命又脆弱,你若与人类在一起,就会一直经历这些。我早就说了,能一直一直陪着你又一心一意待你的,只有我。”
离九垂着眼睫,眼中不断涌出泪水。他缓缓抬起眼皮,阴冷视线落在御白脸上,眼中渐渐浮上一层稀薄的黑气,而后扑上去扼住御白脖颈,将他按在床栏上。
御白也不躲避,喉结被离九虎口猛地一撞,撞得他呛了口气,咳了几声,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这是……要杀了我么?”
离九一手卡着御白脖颈,蹙眉看着他双眼,眼中涌动着黑气。
“……你一直就想杀他,现在你满意了?”
御白委屈巴巴地说道:“可我……不也没杀么?是你自己……”
离九闻言,缓缓松开他,闭眼喘息起来。
御白揉了揉脖颈,咳了几声,道:“你心中魔根未除,心性受了些影响,我不与你计较,你先冷静几日,待我去将那家伙抓来,让他剔除你心底的魔根。”
离九闭着眼咬牙道:“我睡了多久?”
御白也不瞒他:“七日。”
离九身型僵了僵,吐出口气:“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御白深知他这弟弟犟得很,便不打算再刺激他,于是看了他片刻,起身走了。
离九闭眼,以额头撑着床栏站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
魔气已被他压制了下去,双瞳也已恢复正常。
他垂着眼睫,视线落在扣着他手腕的铁枷上。
那铁枷呈银色,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就知是逐妖士的东西,也不知御白从哪里弄来的。
他运起妖力又试了几次,然而每次运起妖力,都会被那腕上的铁枷吸走、又被一股力量化开推回。
果然,御白会以这东西锁住他,必是清楚这东西他挣不开。
但他急切地想要去找解遂,活尸也好,尸体也罢,他都要找到他,将他带回来。
房间不大,只一道屏风隔出了里外两间。铁索很长,至少可供他在房间里自由走动。
离九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并未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于是他闩上门,到桌前坐下,左手搁在桌上,又将衣袖挽到臂肘处,视线在红润的指尖上停留了一阵,继而一咬牙,右手攥住左手小臂一拧、再一扯,硬生生将那条手臂自臂肘处扯了下来!
殷红鲜血顿时四溅飞洒!
他浑身紧绷颤抖,捂着伤口以额角抵着桌面,额上冷汗直冒,唇色煞白,拧眉咬着下唇不住喘息。
除掉了铁枷,他妖丹也已归体,接上一条手臂自是不在话下。
但那铁枷内径极小,紧贴着皮肉无法脱下,他只得给臂上伤口止了血,以妖力除去身上的血迹,开了门,纵身一跃,在空中幻作妖身,奔向天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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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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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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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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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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