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刚进重光门不久,卓闻也不过十五六岁,少年人好奇心重,日日见重希喝酒,又觉酒香十分醉人,他便一直想尝尝;奈何偷喝不到,一人又不好意思去酒馆。后来得了个师妹,觉得有人陪了,甚是开心,便将她骗进酒馆,结果只喝了一口,就两眼一闭栽倒在桌上。
他在酒馆桌上趴着睡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醒来时就变得同女子一般,双目含泪,眼波流转,在酒馆内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唱得那是令人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酒馆内的客人起初只看着他哈哈大笑,而后居然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纷纷擦起了眼泪。
曾语单那时年幼,也不懂他唱的什么,只记得十分丢人,便一个人跑了。自那以后她就有了阴影,再不愿跟卓闻进酒馆。
卓闻夜间回到重光门,也不知哪里搞来了一身旦角戏服穿着,日日在那院子里唱,唱了整整四五日。
重希以为他中邪,但他身上并无邪祟入体的迹象,除了突然转性成青衣旦,可以说是一切正常。
没有邪祟入体,那就是有病了。
重希又找了不少大夫给他诊治,大夫们也俱是一筹莫展地说你们另请高明吧,便撒手跑了。
“他不能饮酒的原因难道不是他沾酒便要自尽?”解遂十分不解。
曾语单解释道:“有过那么一两回,不过也并非沾酒就要自尽,那是我为了让他别再喝酒编来骗他的,他喝酒以后的事反正也不记得,能唬住就行。”
曾语单说着话,卓闻终于唱罢一曲,在花树下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解遂将带回的饭菜拎过去放在石桌上,看着眼前戏装粉面的卓闻十分不习惯,但又觉得有那么几分好看。
“师兄?”解遂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卓闻一手支面,充耳不闻,默默流着泪。
曾语单走过来:“他看不见你的,看见了也当你不存在。”
解遂心道不好,若这师兄一直这副状态,想不起琅华,那咒印岂不是又要发作?
他忙扒开卓闻的后领,顿时愣了愣。
卓闻后领上沾了些浅色血迹,伤口却是止住血了。
离九见解遂面色有异,快步行了过来,颦眉看了看卓闻后颈的伤口,陷入了沉思。
“这伤看样子是好些了?”解遂问。
离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曾语单道:“他这伤是怎么回事?被什么东西咬的?我看着不像正经伤口,师父也道未曾见过,却又并未附着妖邪之气,这就很奇怪了。”
解遂斟酌片刻,简略地向她解释了这伤的由来。
曾语单惊讶道:“神兽?这伤看着也不严重啊,什么咒印?会死人吗?”
“……会。”解遂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讨厌那神兽不愿去,现在正好,也省得将他绑去了。”
“他这人有时是挺讨人嫌的,不过还好没当场将他咬死……不过你们确定那神兽会给他解除咒印?”
想到那神兽,解遂不禁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说:“应该会吧。”
“行行行,那赶紧的,说不定那神兽还能治好他的病呢!”曾语单闻言,瞬间打了鸡血似的,撸起袖子就跑去了卓闻的房间,拿了面盆与布巾去井旁打水。
卓闻犯了病,虽仍是那副哀哀戚戚的模样,却十分乖顺听话,任由曾语单给他擦卸妆面。
解遂与离九也不多耽搁,出门去租马车。
二人回来时,卓闻终于没再唱了。
他那粉妆头面已卸了下来,穿着他那一前一后绣着“重光”二字的道袍,神情郁郁地站在院中的花树下,微仰着头,透过花树叶缝望天发呆。
解遂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天。
这日天色并不好,天上厚厚的云团压得极低,又已近傍晚,天光十分昏暗,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可累死我了,你们不知道,给他拆个头面简直就跟要砍他的头一样!”曾语单坐在石桌前,以手呼呼地扇着风。
卓闻仍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低了头,似在思索,片刻后,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解遂与离九跟了过去,推了推门,推不开。
“这是要做什么?”解遂头一回撞见卓闻“犯病”,完全看不懂这师兄的行为模式,疑惑地看向曾语单。
相比之下曾语单倒像是早已习惯,有气无力道:“又要自尽呗。”
她话音刚落,卓闻的屋内便传出一声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解遂吓了一跳,忙退开了些,猛地一脚踢开房门——
只见卓闻坐在床榻上,将衾衣撕成了长条,正一条接一条地打着结,要将之连接起来。
“……”解遂一时无语。
看这架势还真是想悬梁自尽……
离九匆匆上前,二指在卓闻额上一按,卓闻便软趴趴地晕了过去。
二人于是拖着卓闻上了马车,往溪风镇去了。
到得溪风镇时,已是半夜,镇子里十分寂静,四周一片漆黑,只马车外沿悬着两盏马灯,隐约可照亮马车前方的一小片地。
乌云在天上堵了一天,这时终于落下毛毛细雨来。
马车在他们之前住过的客栈外停下,离九下了车,解遂又将卓闻拖了出来搀着。
那车夫是个纯正的人类,见这四周漆黑一片又毫无人声,不免心中发毛,哆哆嗦嗦地问:“这镇子里咋一个人也没有啊?不会有妖怪吧?”
离九将马灯取下一盏提着,跨步进了客栈:“这都过子时了,人都睡了吧。”
那车夫提着盏马灯,与解遂一起将卓闻一左一右地搀着,面上仍有些惊惧:“这客栈里咋也没人啊?”
离九在柜台处点了几盏烛灯,大堂内顿时亮堂了不少,他便拿了盏烛灯递给那车夫:“咱们是逐妖士,这镇子里没有妖怪,别怕,随便找个房间住下吧。”
那车夫便将马灯放在柜面上,接过烛灯,战战兢兢地走了。
“你先带他上楼,看着他别让他自尽了,我去找琅华。”离九说着在卓闻的额上又按了按。
解遂点了点头,离九便出了客栈,幻作妖身,融入了一片夜色中。
卓闻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四周看了看:“我这是在哪儿?”
他说话的语气与平日里有些区别,声音更轻了些,语调婉转,听着直像是唱出来的。
“……”解遂有些不习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提着马灯,拉着他上楼,“你病了,咱们找人给你看病。”
“看病?找谁?他回来了么?”卓闻跟在解遂身后,微垂着的眼睫有些颤抖。
“‘他’是谁?”解遂停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着卓闻,又十分不习惯卓闻这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的模样,实在没眼看,又将头扭回去。
卓闻站在楼梯上,比解遂矮了两三级台阶,微微仰首看了他一眼,又轻叹一声垂下头去:“琅华,我等了他好久。”
解遂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你……你等他做什么?”
卓闻忽而眼神一亮,攥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果然认识他?他在哪里?”
解遂险些被他拽了一个趔趄,只得先将卓闻安抚好:“他等会儿就来了,你先跟我回房吧。”
卓闻看着他,眼中闪着光,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解遂此刻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
解遂领着卓闻上了二楼,挑了间临街的房间,将马灯放在桌上,点了几盏烛灯,又将马灯灭了。
卓闻在房间内不住来回踱步,又趴在窗边满目期盼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而后侧过头来,腼腆地笑了笑,“你与他是同类?”
解遂微愕,心脏猛然狂跳起来:“你为何会觉得我与他是同类?”
“方才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你身上有着与他相似的气息。”卓闻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不过只一瞬,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自那日解遂在狐族界昏迷以后,就再未与脑中的东西交流过,那东西也仿佛就那么沉寂了下来。
他答应过离九不再随意借用那东西的力量,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卉涌,很明显,那东西也依然还在。
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东西被禁制封印在他体内,那他之前借用了那东西的力量会不会导致禁制松动?所以卓闻如今才察觉到了那东西的气息?
卓闻会误以为他与琅华是同类,那么自己体内的也是某种兽类?
能被封印在他魂域中的,难道是……兽魂?
这种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他不敢再细想,反正找到母亲,一切谜团都能解开。
解遂深吸一口气,解下身后无名放在桌上,又在桌前坐下。
“你与琅华是什么关系,为何要等他?”
卓闻如今这情况其实并不难猜。
就琅华对卓闻的态度来看,卓闻这病多少与琅华有些关系。
卓闻从未失忆过,此前也确实不认识琅华,却在犯病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要见琅华。那么琅华之前对卓闻的所作所为就不止一见钟情那么简单,这两人之间必定有过纠葛。
而这纠葛,也只能是前世遗留下来的。
这世间能忆起前世的事例并非没有,他却从未听说过会导致人性情大变的。
所以卓闻的情况他仍有些地方想不通。
卓闻闻言,猛然回过身来,抵靠在窗沿边,一脸防备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他让你来找我的?你是谁?”
解遂蹙了蹙眉。
人即便是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也断然没有将这一世的记忆忘干净的道理。
卓闻这情况显然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人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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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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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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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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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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