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契看见解遂进来,忙起身站好,低眉顺眼的,十分乖巧:“老、大。”
解遂本不知薛契为何一开始就叫他老大,可现如今自己的肤色竟是变得和薛契一样,便也就未加制止,只不知这些活尸为什么将他当作同类。
“你为何会觉得我是……老大?你觉得我和你是同类?”解遂走到薛契身边,与他一同坐在廊下问道。
薛契规规矩矩地坐着,低眉顺眼地思索片刻:“您身上、有气味,很强。”
解遂闻言,忍不住抬起一手凑到鼻间闻了闻。
“闻不、到的,是一种、感觉。”薛契道,“我也、说、不清楚。”
看薛契那神色,解遂也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未再追问。正要走时,又见薛契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师父已经去帮你寻人了,芳榭书院也不远,顶多傍晚就回了。”
薛契道:“我只是、担心、他出事。”
解遂心想也是,万一重希去了找不到人,又或者那人出了什么事,薛契估计得难过死,于是转移了话题:“或者,你还有没有别的心愿,若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薛契想了会儿,失落地笑了笑:“都不、重要了,反正、都是、些、不可能、完成的、事。”
解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已经、死了。”薛契难过地说,“有些事、活着、没有勇气、去做,死了便、做、不了了。不过、我、还是幸运,能遇到、你们。谢谢你,老大。”
解遂一时间颇有感触,因他如今这情况,怕是也算不上是一个纯正的活人了,但相比起来,他比薛契实在幸运太多。
薛契垂首坐在一边,眉头微微蹙着。
解遂看着那张与自己肤色相近的脸一时无言。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更不知如何安慰一个注定要死之“人”。
如今薛契虽已变成活尸,却仍具备生时的情感,心中依然有着牵挂,这样的他与活人又有什么分别?他知道迟早要被超度,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此刻他最牵挂的却是他那位朋友。
虽知道不可能,解遂却突然很想他能活下来,至少,能与他那位朋友见上一面。
下午,卓闻带着离九回来了,离九一脸忧色,径自去了解遂房中,却不见解遂。
曾语单道:“师弟在后院,与薛契在一起。”
离九便点了点头,去了后院。
解遂与薛契沉默着坐在廊下,两人肤色相似,只解遂的肤色比薛契略浅。
解遂抱着那只猫妖,百无聊赖地一指戳着它的头,那猫妖似是十分享受,仰着头半眯着眼,蜷成一团蜷在解遂膝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离九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整理了面上表情,面带笑意地走过去,在解遂身边坐下。
解遂偏着头倚在廊柱上,对他视而不见。
离九捉住他又要戳向猫妖头上的手指,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解遂蹙了蹙眉,看向离九,见离九又是那一副勾引他的笑容,忙扭过头去,气闷地喷出一股鼻息。
离九微愣,无奈地笑了笑,又一手向他胸膛贴来,解遂忙扔了猫妖站起身来躲开了他的手。
离九动作僵住,疑惑地仰头看向他:“怎么了?”
解遂背过身去,看也不看离九,道:“师父说我没死,若我哪日死了,便让师父剖了尸魂丹就是,你别管了。”
薛契愣愣地眨了眨眼,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便捉住那在离九脚边打转的猫妖回了房。
“是因为我不告而别生气了?”离九依然是那副脾气很好的模样,面上挂着笑,哄小孩一般,撑着下颌,微仰着头,迎着炫目阳光,眯眼看着解遂。
解遂烦躁道:“你能不能别管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离九面上笑容僵住,敛了笑容,站起身来。
微蓝气焰顿时将解遂团团裹住,他便再动弹不得。
离九一手贴上解遂胸口,闭了眼。
解遂怒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不需要你再给我输送妖力,你走!”
解遂心脏中,一点红芒正在扩散,并在逐渐吞噬离九妖丹的妖力。
离九闭眼蹙眉,运起妖力,灌注到右手,将一身妖力全数灌入解遂心脏中。
他本就是靠着妖丹回复妖力,却不想妖丹的妖力竟是渐渐在被压制,现如今他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压制解遂体内的另一股魂息,只能倾注自身恢复的妖力于妖丹中加以压制。
“你没听见么?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啊!把你的手拿开!”
离九将一身妖力灌入,蓝焰消退,解遂突然能动了,一掌推开离九,背过身去。
离九有些喘,额上沁出了细汗,转过身去点了点头:“好。”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解遂悄悄回头看一眼离九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脚步有些虚浮,想追上去,又生生克制住了。
整个下午解遂都没有再回房。
离九之前也给他输送过几次妖力,那之后离九会虚弱一段时间,但他也知道离九会慢慢恢复,于是他克制着那股想去找离九的冲动,在后院呆了一下午。
他无法理解离九的想法,既是有了孩子,又为何要一次次地救他,又一次次地露出那种关心他的神色来。
他自然不觉得离九对他的关心有假。
或许狐族本性多情,可以同时对不止一人抱有同样的感情,抑或是结束一段感情后,可以很快对另一人动情。
但他无法接受。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若是有一日他倾心于某人,便只愿与那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若对方对他并没有那种心思,他也可以很果断地抽身出来,为免自己深陷。
要说之前他对于自己对离九的心思尚且不明朗,但经过前一夜的事,他实在无法再否认自己的内心。
他是常人,离九是妖,他不介意;他想与离九相守一生,哪怕到他年迈了、老得行不动了,而离九仍是那副年轻的模样他也不介意。
他可以接受相守以后迟早会到来的分别,但他无法接受与旁人一起分享离九的感情。
所以,就此抽身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傍晚时,解遂回了前厅,与卓闻、曾语单一同等着重希。
天渐暗时,重希眉头紧蹙一脸忧色地自前厅外的石阶上缓步而上。
解遂心中一凛,忙迎上去问道:“师父,找着人了吗?”
“嗯。”重希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卓闻吐出口气:“哎,师父你这表情,我还以为没找着人呢。”
解遂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他没事吧?”
重希道:“人是没事,但他说什么也不愿见他。”
解遂瞬间愣住。
以薛契的态度来看,两人的关系应是很好,可为什么不愿见他呢?复又一想,这人变了活尸,怕是常人很难接受。人有时还是更愿意将一个人最好的样子留在心里。
曾语单道:“常人见了活尸跑都来不及,就算是认识的朋友也会害怕吧。我们经常跟妖魔鬼怪打交道,自是不惧怕这些,常人会心存恐惧,再正常不过了。”
重希道:“薛契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现下也已确定人是平安的,便告诉他,让他早些上路吧。”
解遂一惊:“师父你的意思,是要收了他的尸魂丹?”
重希无奈地点了点头。
曾语单道:“就不能再等等么?说不定他忽然就改变主意,愿意见他了呢?”
重希道:“这活尸养在后院,多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若是不小心给他跑了,出去伤到人,可就不好收拾了。”
解遂自是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初庄宝莹被她母亲关在家中,也是偷跑出去才害了几条人命。虽薛契目前看来一切正常,可难保他不会突然失了理智。
重希又道:“他的情况太过异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也不能将他关在暗室,得尽快将他的魂魄取出来,否则待他失了自主意识,怕是会被人操控。”
解遂道:“是那在林中的人?”
重希沉吟道:“极有可能,那花妖的幻境中突然被人塞入近两百名活尸,那曾宝莹又在暗室被取了尸魂丹,此两件事我总觉有些联系,稍后我会去暗室细查,也会着手调查那幻境中两百名活尸的事,现下当务之急,须得尽快将薛契处理了,以免再生变故。”
解遂虽未真正见识过薛契究竟有多强,但就他手撕花妖花藤的能力来看,自己那个“老大”的称谓确实有些水了。经重希这么一说,他大体也能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但又不想薛契就这么带着遗憾死去,便道:“那再给他一日行么?就一日,我去找那孟惜竹说说。”
卓闻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师弟啊,你如今这个样子,常人也不太能接受啊……”
解遂竟一时忘记自己外貌的事,被卓闻忽然提起,方才想起,蹙紧了眉头。
卓闻以为他被触到心事,忙道:“不不不师弟你可别误会,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脉搏有心跳,不是活尸。”
解遂凝眉思索半晌,道:“那师兄你和我一起去,你去跟他说,说不定,让他看看我,也能慢慢接受薛契变成活尸的样子呢?”
“行吧,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卓闻沉吟道,“怎么一个下午都不见离九公子,他回去了?”
提起离九,解遂不禁皱了皱眉,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也是,他应是有事要办吧,那鲛人皇子来找他帮忙,说不得得去南海走一遭。”卓闻若有所思道,“离九公子下午过来,怎么没将你这肤色变回去啊?”
解遂十分烦躁,只扔下一句“我不知道”便走了。
鲛人皇子,居然还是皇子!
解遂顿时更气闷了。
回到房中,只觉气得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仰面倒在了床上。
刚倒下去,侧脸就又贴上了一团热乎乎的狐狸……屁股,解遂猛地从床上弹起,冲床上的黑狐喊:“你怎么还在?你不是有事要去南海么?”
床上的黑狐没什么反应,眼皮也没动一下,只肚皮仍在微微起伏。
解遂气呼呼地拖着黑狐的尾巴,想将它弄下地去赶走,那狐狸却是被他拖着,跟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解遂顿时有些紧张,复又想起离九当年骗他被法阵所伤之事,心想这老狐狸精又在装可怜逗他玩,便将黑狐提起来,轻轻地扔在地上。
黑狐终于动了动,眼皮睁开一条缝,瘫在地上,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了眼。
“你别跟我装了,没人能伤得了你这大妖怪,非要我将你扔出去么?”
黑狐颤巍巍地爬起来,虚睁着双眼,耷拉着双耳,慢悠悠地钻到床底下去了。
解遂简直要气死了,离九不走,他走还不行么?
于是气冲冲地出了门,去冲了个冷水澡,想浇熄心头那把莫名其妙的火,又在院子里吹了半夜风,直至困得狠了,才回了房。
黑狐不在床上,应是仍在床下躲着。
行吧,看不见也行,还能忍受!
可他明明困得不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他隔一会儿就动一动床板,弄出些声响来,心想我睡不好你也别想睡那么香,就这么折腾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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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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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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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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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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