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朱棣进了里间屋子,见仪华正躺在炕上,他从容走进屋内,道:“这么晚还没睡?”
仪华尚未答声,陈妈妈已迎上去,福了福身,朝外唤道:“快去备热水,干的衣物。”
朱棣脚下僵住,略侧目往后一看,雪水化了一地,模糊了四五个大脚印。看着,他竟有不自在,双脚不自觉地往后退。
仪华只作没见,淡淡道:“火墙烧得旺,屋里太暖和了,雪一下就化了水。嬷嬷你先给王爷换了鞋袜,以免雪水浸了进去,冻伤脚。”
陈妈妈应了话,依言而行。
一边朱棣换衣盥洗,一边仪华回了寝房,洗漱拆了髻,坐在妆台前,自握着发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胸前长发,兀自出神。
朱棣不知何时进了寝房,遣了婢女下去,沉默的站在旁,凝望着镜中的她。
“王爷。”唤了一声王爷,仪华放下发梳,转身看向朱棣,意有所指道:“这里就两间上房,前院一间道衍大师住着,后院一间臣妾占着,今晚委实太晚了,王爷回营也不便,得委屈王爷在软榻屈驾一晚了。”
“屈驾?若本王不以为意,执意而为……”朱棣低头看着仪华,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专注的似不放过那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道:“你能如何?”
仪华被他凛冽的气势迫得胸口一阵窒闷,竟隐有些透不过起来,手下意思的紧紧攥住发梳,直至发签陷入手心那丝丝疼头传来,她方涩涩一笑,道:“王爷说得极是,臣妾一切皆凭借于王爷,自不能如何。”
朱棣闻言眉头紧蹙,良久,无奈叹息一声:“你不要胡思乱想。”
仪华垂着头,咬唇不语。
“时辰不早了,你该就寝了。”朱棣俯身而来,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缓了语气道:“本王搀你过去。”
仪华仰起头,手抵着朱棣的胸膛,拒绝道:“王爷该是不会铺床,还是让了嬷嬷来吧。”
朱棣脸上神色一滞,随即唇边却噙了一丝笑容,缓缓直起身道:“合该这样,毕竟还是嬷嬷伺候的妥当。”说着就往外走,衣袖却忽被仪华拉着,他身形一刹止住,瞬时心头掠过一抹惊喜,却不及喜悦扩大,只听仪华痛苦的呻吟道:“王爷……”
“怎么了?”一听之下,朱棣猛回身,紧张问道。
仪华没有说话,望了朱棣一眼,就松了朱棣的衣袖,忽然弓着后背,双手捂着腹部。
那一眼望得朱棣心下惶然,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继而闪过仪华灰白的脸色,忙扶住她问:“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说着也不等仪华吱一声,已高声朝外喊道:“人呢?王妃要生了!”
陈妈妈率先跑了进来,见仪华那摸样,也是焦急起来:“王妃这是要生了,她这坐着难受,奴婢得扶她躺着。”
朱棣一听,不由分说地将仪华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的放上了床榻,却见仪华仍是一脸的白,额头满是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是疼痛难忍,当即回头怒目而视,凛声质问道:“怎么回事?都躺着了,为什么她还这样难受?说!”
朱棣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仿佛吃人一般的语气,让陈妈妈惊恐的退后一步,却一个踉跄不察,咚地一声摔坐在地上。闻讯赶来的稳婆、医女见屋里情形,又看着朱棣盛怒的面容,吓得一个个惶怵不已,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迭。
一时间屋内哀声不绝,屋外惊慌一片。
这样不行,不能让朱棣再留着!
仪华忍住疼痛,撑着手坐起身,咬牙叫道:“王爷。”
朱棣霍然转身,不顾一地的侍人,握住仪华的双肩,双眼赤红的盯着她,一字一字不容置疑的吐出:“你不用担心,即使是九死一生,只要有我,你只有生没有死!听到没?你是我妻,你要与我走完此生,决不可以先逝!”他说完这话,竭力压抑双手的颤抖,扶住仪华重新躺了下去。
他不是华佗在世的名医,也不是权拥天下的至尊,他的话无依无据,却让她心神俱震,不禁神思恍惚了一瞬,下一瞬又被一股阵痛唤了神志。神思一明,仪华立即大喘了好几口气,忍痛向朱棣道:“道衍大师……医术高明,若想我无事……得先去找他。”
朱棣一听,仿佛如梦初醒般丢下一句“照顾好王妃”,便大步奔去前院。
少了朱棣在场,陈妈妈很快的恢复了镇定,忙从地上爬起来,掩下心中的惊慌焦虑,一派从容不迫的安排稳婆、医女、侍女她们。
等朱棣唤了道衍过来的时候,寝房内已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怔怔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侍人,朱棣就僵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就听见仪华的喊叫声,他脸色极其难看,死死盯着门栏口那道藏蓝布帘子,恨不得一下闯了进去。
道衍眼看朱棣似要破帘而入,从外间的椅凳上起身,走过去,双手合十道:“王爷稍安勿躁,王妃这时候才是要临盆的时辰。再说里面随时有医女传消息,一有什么妥当之处,自有贫僧与诸位良医看着。”
朱棣回头,淡淡的扫了一眼泰然处之的道衍,又从外间三名良医身上掠过,什么话也没说,就沉默的坐到了临窗的炕上。
道衍说得话不假,仪华这时候开始喊叫,才是要生产的时辰。起初阵痛的那阵子,她不敢喊出声,恐这会儿用完了劲,产道打开时反没了力气。后来实在疼得厉害了,就咬了一口白布子,双手用力抓住床柱,生生的忍住了。
这样的忍着,她神智模糊了,连痛都麻木了,只是不肯出一声儿,直至有惊喜的声音传来:“产道打开了!”,随之另一波阵痛传来,她才是再也忍不住的痛叫出声。
隆冬夜里,凄风厉厉,一声一声的传入,竟像那悲戚的哭声,呜呜不绝于耳。
整整一夜,仪华就听着送入耳际的风嚎声,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去想,只记得一定不能睡去,没有听见婴孩的哭声,她不能睡!
这个意念不知道支撑了多久,在一片惊呼狂喜声中,婴孩的哭声骤然响起。
是她听错了吗?
仪华不敢相信,这样嘹亮清脆的哭声,就是她一直担心不已的孩子的声音!
“王妃,是个小郡主,看看和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耳畔是陈妈妈饱含激动的颤抖嗓音。
仪华身心疲乏,神智却清醒的骇人,她放不下心中的担忧,撑着身上最后一丝儿力气,勉强睁开眼睛,深深凝视了一眼猩红襁褓中的女儿,即抬眸看向陈妈妈,双唇微微颤动,想要说话,喉咙却干涩的厉害,任是一声儿也没有。
陈妈妈看着眼睛一酸,想起仪华生这一胎吃的苦,终是忍不住流泪道:“王妃放心,小郡主健康无虞。”
健康无虞,她的女儿健康无虞!
在这一瞬间,长时压在仪华心头的痛苦、害怕、惊恐……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健康无虞”这四个字彻底消失,只剩一丝喜悦在心中环绕。
来不及品味这丝喜悦,亦来不及多看一眼她的女儿,巨大的黑暗向她袭来,筋疲力尽的身子越来越重,半阖的眼睫渐渐覆下。最后,在哭啼声,惊叫声、脚步声……以及朱棣暴怒而紧张的质问声中,她终于陷入了昏厥。
有惊无险的一夜,在仪华昏厥的刹那,灰蒙蒙的天空绽出晨光,已是十一月十八日的清晨,燕王嫡长女朱明降生的时日。
朱明——这是闯进血房重地的朱棣,在确定母女两平安之后,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望着东方天际的晨曦,向着一院众人念出的名字。
—————
焦作的那天夜里,仿佛不过昨日的事,众人想起那日的朱棣,还犹自心惊。然而时间不过一晃,便是一月过去了,仪华坐月满期,到了回府的日子。
仪华披着貂皮里红绸缎的披风,怀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由陈妈妈搀扶着缓步走出院门。
“王妃,仔细脚下。”马三宝笑呵呵的站在马车旁。
仪华脚下一顿,回头望向这座住了将至一年的院落,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到七月七日七夕,再到两日前明儿的满月酒,这一幕幕影像成片的在脑中晃过。这里面有许多人,熙儿、徐增寿、道衍、陈妈妈、张昭儿……很多很多,最多的却是他。
心中一动,她不禁侧目看去,朱棣正立在她的身旁,定定的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面含淡笑,道:“若是不舍这里,明年又来此避暑。”
仪华默然,朱棣依旧视而不见,走上前扶着她上了马车,驾马领着浩荡的队伍,向北平城驶去。
*
(这月誓不断更,兔年吉祥如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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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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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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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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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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