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究和陆阁掐着时间分别发来了问候的消息，内容却是分毫不差。
谢识梧心里还是跟戚究最为亲近的，他先是给戚究回了句“谢谢关心，已经好了”，这才点开陆阁的对话框。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约陆阁下午一起去小吃街。
陆阁那里一定还有他没挖出来的信息，他得再去试一试。
陆阁：好啊，我已经准备空肚子了。
谢识梧：多少吃点，时间还很长。
陆阁：我知道了，几点出发？
谢识梧：三点怎么样，还够睡个午觉。
陆阁：好，我顺路，你别开车了，我载你过去？
谢识梧：ok，你快到了叫我，我提前下楼。
陆阁：天气开始回暖了，但还是有点冷，注意保暖。
谢识梧：你也是。
谢识梧好好收拾了一番，想让自己看来有点新气象。
期间阮周给他打了个电话，想叫他去打游戏，他看了看时间，残忍地拒绝了。
这几天栾汀没事儿了总会去找朱悦怡，阮周又开始无聊，想着法子找人一起折腾。
朱悦怡就是他生日当天救下来的小姑娘的母亲。
谢识梧想起栾汀提过的那个故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按栾汀说的，朱悦怡很像在第一个世界遇见的姐姐，现在栾汀经常去找朱悦怡，多半是带着怀念和愧疚。
栾汀孩子心性未泯，又确实没含什么龌龊的心思，和朱悦怡一家相处得很好。
虽然到底不再是从前的人了，但如果栾汀能因此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融入的支点，也算是件好事。
谢识梧和阮周又聊了两句，正想挂断电话，阮周赶忙将他叫住。
“等等，识梧啊~”
这腔调让他寒毛直竖，挂断电话的欲//望更加强烈，全靠二十来年的发小情撑着。
“好好说话。”
阮周继续皮道。
“我有个朋友从国外回来了，学珠宝鉴定的，我记得你那儿有一枚摸不准价值的胸针，要不要带来一起吃个饭？”
是有这么一枚胸针，但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如果阮周不提他根本想不起来。
阮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如果你那朋友五十岁以下，那就不见了。”
“……你恋老？”
“我有婚约，谢谢。”
“你那婚约都多少年了，别说跳出五指山，上路取经都取完了，宝贝，comeon，和我一起奔向新生活！”
“拆散别人姻缘是要被驴踢的。”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这个朋友人品绝对靠谱，长得也不比那谁谁差，家世清白，比你大四岁，绝对会照顾人。”
谢识梧想了想，问道。
“你晚上吃什么？”
阮周一愣。
“还没想好。”
“别想了，我叫助理给你送头驴过去，你想养着还是让你家厨子给宰了做驴肉火烧都行。”
“谢识梧！行吧行吧，你爱怎么怎么，但是有需要了记得跟我说，叔叔阿姨常年在外面跑，你哥哥自己都没个着落，也只有我能当个媒人了。”
谢识梧心头一热，在旁人看来，他和戚究分居五年，回国后仍旧未完婚，甚至还分了居，怎么看都是感情走到了尽头。
阮周想给他介绍新人，也是情理之中。
他伸手抚上胸口，那里只剩下一枚红色的方块结晶，订婚戒指被留在了戚究住的地方。
即使已经在慢慢放下这段感情，可意识里还残留着惯性，让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是有爱人的，哪怕影子已经虚无缥缈，仅仅成为了一个概念，一个符号。
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至少要等戚究记忆回来之后，他才能推开心里那道门。
听筒里还在持续传来阮周的声音，谢识梧露出一个自己都没发现的笑容。
“阮周……”
“嗯？”
“其实驴肉火烧真的挺好吃的……”
“滚！”
——
陆阁没舍得让谢识梧在外面等，自己到了小区楼下才叫他下楼。
谢识梧一反常态穿了身亮色服装，脸上盈着明媚的笑容，整个人比平时更多出几分生气。
陆阁像是被他感染一般，同样笑着替他拉开了车门。
“这么高兴？”
谢识梧毫不见外地坐上副驾驶。
“我馋好久了，终于等到那条街重新营业！”
天色未暗时，二人来到了小吃街的一个入口。
谢识梧作为活动发起人，主动担起了领路的责任，带着陆阁就挤了进去。
他们逛一个摊买一点，逛一个店买一点，身上很快就沾满了味道。
谢识梧一开始以为陆阁喜欢吃辣是因为要模仿戚究的口味，可昨天仔细研究了ID卡里的信息才发现这人是真的嗜辣。
他已经开始在那儿喝关东煮的汤了，陆阁还在往里面加辣椒。
他看着那通红的汤面，敬佩地感叹道。
“你好喜欢吃辣啊。”
陆阁笑着在纸碗里搅了搅。
“小时候家里穷，辣椒最下饭了，后来哪怕以什么身份活着，习惯却还是在，每天总要吃一点，甚至还为此闹出了笑话。”
谢识梧好奇地凑过去，悄声道。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换一个身体吗？承受力是不是也得重新锻炼？”
“对，一开始会不适应，不过慢慢就好了。”
“感觉还挺神奇的，就像演员在戏里面体会百样人生，嗯……超沉浸式。”
陆阁将目光投向熙攘的人群，语气像是叹息。
“我们这些人，其实许都都是被骗进来的。主系统会给出各种诱惑，比如快死的人拥有全新的生命，无法行走的人拥有健康的双腿，失明的人重新见到这个世界。
“我的情况，其实和栾汀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惨一些，所以我想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在最开始的世界里，全家人都疼爱我，可我却……当我们这些人意识到自己做的事会造成什么后果时，手上已经沾血了。
“后来我开始思考，那些人爱的是我，还是我们的身份的正主？这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如果我们可以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穿梭，当下还重要吗？或者说，这还算是活着吗？”
谢识梧眨眨眼，像是要看穿陆阁的内心。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陌生的脸孔和声音与他们交错再别，陆阁在原处站定，与他面对面成为街上唯二的静止。
将垂的暮色仍不能直视太久，谢识梧却不避不让，静静等待答案。
光的颜色足够暖，分寸不漏地柔和着他脸上的线条，像是在勾勒一副精致的油画。
一阵风携着未散尽的凉意当街而过，撩动了不知谁的发尾。
陆阁背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别是笑着的，从眼尾到嘴角都带着点弧度，语气仍旧深情，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我找到了。原来所有的答案，都只需要一个支点。”
陆阁握住了谢识梧的手腕，按在了自己胸口。
“渺渺大梦，唯心动让我真实。”
这点隔着衣物的触碰稍纵即逝，谢识梧的手缓缓落下，头却仍然稍抬着与眼前人对视。
“你对我说了许多次情话，只有这次中听。”
不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空中阁楼，这个人剖开了过往，终于舍得露出了点平凡血肉来。
他需要借助谢识梧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个理由比以往说过的加起来都要令人信服。
能让一个人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的，唯有他自己。
谢识梧浑身肌肉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步子轻快地站回陆阁身边。
“你不该当音乐老师，该去当语文老师。”
“你想听什么，我就去教什么。”
“那你还得去考个证……”
“好。”
“算了，还是教音乐吧。我其实有一点点点点这方面的爱好。”
“……好。”
二人一路走一路吃，从街头逛到街尾，又再次逛回去，最后还找了家店坐着喝了会儿饮料。
谢识梧揉揉小肚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今天回去得好好锻炼锻炼。”
陆阁也垂头看了看自己的。
“明天吧，今天吃这么饱，再动对胃不好。”
谢识梧坦然答应。
考虑到一身的烧烤味，回程的路上车窗玻璃没有完全摇上去，陆阁也就开得慢了些。
空间不算密闭，风不断地从窗外灌进来，却怎么也吹不散前排若有若无的那股暧昧。
谢识梧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你还记得《审判日》的结局吗？”
那是戚究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音乐剧，也是陆阁和谢识梧看的第一部音乐剧。
“记得，最后鹿成为唯一活下来的物种，在被清洗过后的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
谢识梧点点头。
“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什么叫重新开始。”
陆阁侧过头看他一眼，像是知道他言未尽，也就没有插话。
“什么叫重新开始？”他换了个姿势，将自己朝向陆阁那面，“有人觉得，剪新发型，删除所有通讯记录，去远方旅游一圈，都叫重新开始。”
“可这不过是承载着意愿的一种仪式。那究竟怎么样才算重新开始？
“直到刚刚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重新开始，是一种确定的心情。”
各色灯光映在谢识梧瞳中，显出一片瑰丽的流光溢彩，他不自觉弯起眼，轻声笑道。
“橘子罐头，是甜的。”
这一幕在恰逢红灯时被陆阁尽数捕捉到，胸腔内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陆阁无数次在屏幕似的回廊中领略过，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当他终于从长河中亲自捞起了这捧月亮，半滴不漏地淋在自己心脏上之后，才发现究竟是怎么一番滋味。
这段来时稍显漫长的道路，在回程时仿佛缩短了许多倍，还不等二人再说些什么，谢识梧的家就已经到了。
谢识梧与陆阁道别后，哼着新出的小曲走进小区，临近拐弯时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大门前投去一眼。
陆阁半靠在车上，见他回头立刻又站直了身子。
他笑笑，动作夸张的再次挥了挥手以作道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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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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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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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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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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