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永不凋谢的花,不仅让人厌倦,更令人作呕。
*
有时候,也会有看上去优雅而谦逊的先生。
他们温柔地说:“女人生来比男人瘦小,所以需要保护。
“这实在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你看,自然界里的雌性大都比雄性瘦小。不正说明了,此乃造物主的意志?
(另一个隐秘的声音:“听哪,他的意思是他相信有造物主?那造物主,必是以他的形态——男人的形态存在。”)
“这是宇宙的规律,你再如何否认,都不能对这样的事实视而不见——女人生来比男人瘦小。
(另一个隐秘的声音:“作为一个体面人,他不能这样说出口——瘦小,便意味着劣等。”)
“但这并不能作为男人自大的理由,因为男人,作为一个高贵而优雅的人,”看上去优雅而谦逊的先生继续温柔地说,“男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更要懂得——正是因为女人生来比男人瘦小,女人需要保护。男人需要善待女人。”
(笑声,大笑……)
女人生来比男人瘦小,所以需要保护。
所以,曾有先知这样说——女人还没有准备好。
换作从前,我多少会为那些话语感到愤怒。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很久感受不到愤怒为何物了。
我只是稍稍惊讶于,人们习惯于将果与因错倒,习惯于将表象看成真实。
他们的谦逊即是傲慢,完整即是残缺;他们的高贵,不过是奴隶被主人偶尔施舍的糖衣与麻药。
女人并非生来瘦小,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变成瘦小。
子宫既是令人敬畏的创造力,亦是致人毁灭的原罪。
自然究竟是馈赠,还是诅咒?
自然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就是诅咒。
*
夜幕降临,清漪园水岸的露台四周也摆满了暖炉。
班铸设计的炉体不会任火苗四处蹿裂,也不会让黑烟弥漫熏天,星星点点的橙红色在里头显得安静又可人。
这样既省碳又保暖的炉子在苦寒的镇北军营已是冬日必不可少的装备,而且几年前在她的允准下已向北境民间贩售。
北境早已不是国人记忆中的兵荒马乱的国界。
不同地域的人们流动往来,商业繁盛。医馆与学堂遍布,夜晚街上也有女人。
时间对所有人是一样的?
时间是不一样的。
北境的时间好像雀跃跳动的心脏,奔腾着快要飞起来了,遥望着,那缓慢匍匐的中原。
慕如烟坐在露台,静静看着暖炉中的橙红色。
思绪就这样漂浮着,一会儿想到自然,一会儿想到北境。
不过,她终究不是一个喜欢往回看的人。
收回漂散的思绪,凝住眼眸。
向前。
不要回头。
伸出手去探探,很暖和。
“小姐!”
慕如烟回过头去,看到素羽一手叉着腰,一手揣着一只楠木匣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
素羽气鼓鼓嘟囔着嘴,责备她又在外面吹风。
慕如烟忍俊不禁。即便有暖炉傍身,这个贴心人儿也不许自己对身体掉以轻心。
“明日就是太子寿辰了。”素羽蹙着眉,“小姐前日可是答应了我的,切不会争强好胜。”
见慕如烟接了程娇的比武帖子,素羽怎放心得下:小姐的手现在连提把长剑的力气都没有,怎可能胜得过对方。她不怕小姐输,只怕小姐因为输了比武而心里难受,更怕她因太过勉强而伤了自己。
慕如烟一脸故作认真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争强好胜过?”
“……”
这话总觉得哪儿不对,可竟无言反驳。
“白晏呢?”慕如烟问道,“回府了么?”
谈起白晏,素羽面上的愁容更深了:“听外面传来的消息,方回。”
慕如烟瞥了眼早就暗沉的天色,点了点头。
今日满都城权贵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太子的表弟一大早就立于皇宫之外求见东宫。
众人不用说破但都知道,白晏此次求见必是为了为姚胜求情。
姚胜的受刑日是后日,明日太子寿辰,上至太子下至臣僚肯定片刻不得闲,要求情自然只有今天了。
早朝、议事、采办,从清晨宫门开启以后,门内外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身着庄重锦袍的少年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他双眸坚定地向前方直视,似乎确信自己能见表兄一面。
可宫人一次次传报,一次次的回复都是:不见。
唉……
路过少年身侧的往来臣僚与宫人们都暗自叹息。
姚胜罪名昭然,他的量刑是人们众望所归,又是太子亲手裁准,哪还有什么回旋余地呢。
哪个君主会轻易推翻自己的抉择?
更何况,明日就是太子寿辰,作为太子的表弟,何必在这个时候为了这种事扫兴,这不是触太子的霉头么?
再者,姚胜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迫害白家,而作为白家子弟当众为姚胜求情,虽说有宽宏大量的意思——连他白家长孙都不愿追究了,其他罪名是不是也可以从轻发落?
可从另一面来说,不就也是当众暗指太子胸襟狭窄、心狠手辣了么?
所以说,太子当然会不悦,当然会拒绝召见了。
人们啧啧暗道:就算是太子宠爱的表弟,也不能太过恃宠而骄——抑或更应该说,不能太过相信自己身上的荣宠。
皇家是权力与欲望的斗场,别说是表弟,亲兄弟也随时可能刀枪相向。
从阴暗的人心来揣测,太子从前倚杖母族——即便是失势的世家——是因为作为最不受宠的皇子别无凭靠。而现在的他已是监国的君主,所有世家都为其所用,白家哪还有过去的价值?
这个小少爷,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不懂得深奥的人情世故。今日,怕是也必要补上这一课罢。
是以众人边感慨着,边目睹这个秀美的少年在宫外等了一整日,从昏暗的清晨,到冬阳下的正午,再到黑夜降临。少年双眸坚定有神,孤自毅然伫立,直到皇宫的大门又一次沉沉地关上,他才打道回府。
毕竟是没有习过武的世家少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天,踏星去扶他上车的时候,白晏的腿僵直着,一时迈不动步子,差点摔倒。
可据说,他一挥袖,闷闷地甩开了那名太子从前的随从,扭过头去,独自踱步回府去了。
素羽将今日街头巷尾有关白晏的传闻一一说与慕如烟听,慕如烟垂眸浅思,不置一词。
放眼望去,清漪园水岸美景依旧,却人去楼空,清寒寂寥。想来白晏独守的太子旧邸,也已重归昔年鬼宅的肃冷了吧。
素羽偷偷拭泪:终究还是散了。
慕如烟把目光放到素羽手上的楠木匣,这是她令她去慕府秘库取来的,是杜若临走前秘密交托的东西。
素羽恭敬地伸手正要奉上,却在慕如烟触碰到匣子前下意识收回了手。
“这该不会是坏东西吧?”素羽警觉道。
慕如烟收起一瞬的惊讶目光,忍俊道:“这可是杜若留下的。”
“虽是如此……”素羽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很。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杜若只嘱咐要好好保管,以便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小姐要它是为了明日比武么?”
慕如烟摇头否认:“不是。”
素羽眯起眼看她,只见慕如烟一脸真诚无辜的样子。
“……”
少顷,素羽长叹一声:也罢,她们小姐要做的事,哪次阻拦得了。
她抬起头来,眼神无比稳重庄持,将木匣双手奉上:“我信得过小姐,所以把它给你。”
慕如烟看到素羽眼中闪出的长姐般的光芒,不由怔了一怔,这才接过匣子。
“我相信小姐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
正确的判断……
“我信得过你,所以把它给你。”
慕如烟困惑地从杜若手里接过楠木匣子。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杜若明日就要随驾离都,为何今晚要将这东西拿来?
“这次离都不知何时再回,你的身子还未调理完全,怎能让人放心。”
慕府护卫不乏高手,可毕竟凤影远在北方国境,现今慕如烟的身体如此虚弱,连剑都提不起来,若真的遇到强敌或是攸关性命的危局,这可如何是好?
不仅素羽为此日夜焦愁,远行前的杜若一念及此也食不下咽,反复犹豫之后,还是将匣子拿了来。
“你曾说过,自然既是馈赠,亦是诅咒。我那时候不同意,还和你争辩过。但如今想来,你所言确实不错。”
慕如烟好奇地望着好友,不知道她这时提起少时旧事做什么。
杜若继续道:“医者从天地万物中炼药救人,是接受自然的馈赠;可也同样从自然中获取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民间有人称作为偏方的东西,大抵也属于那一类。这些东西中,有的确有神奇的功效。”
慕如烟双眸放光,正要打开这匣子:“你是说这里面是神药?”
“你且听我说,”杜若一手覆在慕如烟的手上,连忙道,“虽然有奇效,却也同样的,有巨大的反噬力——那就是诅咒的部分。”
*
回到流烟阁,房中入药的清香飘逸。
慕如烟将楠木匣放在窗边月下。
打开匣子,一颗玉色药丸静置其中。
药丸很小,在摊开的手掌中不过一颗棋子般大小。
她将它安静地端详。
它在月光下略显通透,好像自有生命,正在呼吸。
“睡前将它服下,第二日醒来后便能恢复往日的体力,效果可以持续几个时辰。”耳边响起杜若离开前一晚时的话。
恢复往日的体力,也就是说,在药起效的几个时辰里,可以拥有从前的身手。
杜若双眉紧锁,似乎依旧在怀疑将它给好友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只是……”
“只是?”
“用它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杜若深吸一口气,严肃认真道:“阳寿十年。”
“……”
憋了许久,慕如烟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什么‘阳寿’,说得就好像死后真还有个世界似的,”慕如烟笑得顽皮,“岂不是若我余寿不满十年,吃这玩意儿当即就会暴毙?”
杜若面色霎时惨白,脸铁青得可怕。
她这样强调,只是要慕如烟知道那药丸虽有奇效却无比伤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可谁叫她如此口无遮拦?
见杜若气呼呼地正要将药丸收回,慕如烟只得吐吐舌头乖巧讨饶,将匣子小心收了下来。
眼下,杜若已经远在行宫,慕如烟独自立在流烟阁的窗边。
明日便是太子寿辰。
月色鬼魅,世界静谧无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暗暗潜伏,悄然呼吸。
她在窗边伫立片刻,拿起了月色般的药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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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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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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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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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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