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
听身后不远处有人叫自己,杜若猛地转过头去。
皇后身侧的宦官……什么时候来的?
“杜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杜若下意识回过身去,怔怔地望着,看朱景深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
吕潇潇回到府上之后半天未换下入宫的装束,只是枯坐着呆呆凝视自己的一身华服,直到母亲过来才将她从出神中拉回现实。
“我们家潇潇才是最美的,”母亲疼爱地将女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对这一身华美装束看了又看,“今儿可教所有人大开了眼,未来的皇后,就该是这个样子。”
“母亲,我……”
“方才是某人不识好歹,不过不用担心,要知道,你姑母是疼你的……”
吕潇潇见母亲凑近自己,一双眼睛中闪烁着光,那束光却让她心神不宁。
母亲虽然口口声声骂太子不识好歹,却又心心念念盼着她能早日嫁入东宫。
原本今日殿上,姑母开口向陛下请求赐婚的话,她可能就真的成为太子妃了。
谁知道就在那一刻,朱景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紧握住了程娇的手。
这还让帝后如何开口呢。
吕潇潇望着自己的一身锦绣,上面的折痕崭新而陌生。
今日的宫宴……自己在殿上熠熠发光,无数双眼睛带着羡慕投过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娃娃……”摸着华服的折痕,她默默念道。
不过是姑母的一个娃娃而已。
什么时候发现的呢,自己从小就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娃娃。小时候,她和大部分公卿家的乖巧女孩子一样,没有去上学堂,而是听从母亲的教导待在家中,学习世人觉得女孩子需要学的东西,轻易不抛头露面。
母亲说,女子就要嫁个好人家。夫家的一切,便决定了女子的一辈子。没有人问过她的心意,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喜欢他们为她安排的未来。
未来……可是还要做一辈子的娃娃?
但若不想如此,又该怎样呢?
又能怎样呢?
“母亲……”吕潇潇声音有些颤抖,明明清醒了,听着却像是梦呓,“我不想嫁太子……”
吕潇潇见母亲疑惑地望向自己,好像女儿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疾,但是无关痛痒——因为她知道她很快就会好的——因为对于他们安排的,她知道她会喜欢的。
“我想去……东海。”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父亲很快也会从东海回来了。”
吕潇潇被母亲亲昵搂在怀里,感觉自己堕入了无际的深渊。
会不会有再也做不成娃娃的一天?
而到那时,我又将是谁?
*
朱景深进裕坤宫请安的时候,杜若刚离开不久。
她已随帝王的车队启程前往行宫。帝王此行同时还带走了太后前去休养,淑妃随行。
裕坤宫的宫人正在打捞一池死鱼,好像是被谁喂了毒饵。看人们的脸色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那喂饵之人,当是皇后本人了。
朱景深望着一条条发黑的鱼肚白,皱起眉头。
可想而知,方才皇后召见杜若,为的是在她离开去行宫之前嘱咐几句。
所谓嘱咐,多半与威胁没什么两样。朱景深能想象皇后当着杜若的面,笑盈盈地让一池欢快的宫鲤在水中疯狂扭动直至暴毙的画面。
杜若是慕如烟的挚友,却也有自己身后的族人。母系五世宫医,父系四世公卿,若帝王的身体在她手里有半点差池,就算新帝即位,也救不了他们。
“事关陛下御体,不得不敲打敲打她,”吕皇后对朱景深笑道,“不过,慕如烟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掉杜若也是很有可能的。这点,你比我了解她。”
朱景深垂眸不语。
自从成了太子,向皇后请安也变成日课。对于这个他从小未曾亲近地叫过一声“母后”的人,他却不得不学会与其融洽相处。
而且,这阵子帝王为了平衡太子与各个势力的力量,皇后身后的人被极力地栽植起来。
更何况,他的白家血统在此刻对统领国政是多么的不利。
这一切,都让各方势力在暗处蠢蠢欲动,如同一片搅动着的黑水。
他忽然想到那池被下了毒饵的宫鲤。
“娶个异国王妃,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端起茶盏,话语中带着讥嘲,“你姨母在北国宫廷不就是如此么。”
朱景深默默看皇后悠然品茶,知她指的是今日宴会上他拉住程娇之事,面无波澜道:“父皇御体未安,儿臣暂无心婚事。”
“哐”的一声,吕皇后放下茶盏,里面还散着一丝袅袅热烟。
“你不会以为,”皇后双眸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景深,弯眉低笑,缓缓道,“坐上了这个位置,自己的婚事,还能自己决定吧?”
那一池死去的宫鲤……
朱景深与皇后平静对望着,心中想的却是那池惨死的鱼。
待在后宫,一湾精巧的人工小池里便是它们所有的天地。在此多待一日,都会令人窒息,让自己不由害怕,目光会不会也变得日渐狭隘。
所幸有人逃了出去。
“若无他事,儿臣还有政务,先行告退。”朱景深锦衣拂袖,带起一阵清风,径自朝殿门口走去。
“要不是收到慕如烟亲笔的告假信,还以为她死在哪儿了呢,真是教人好生担心了一场。”皇后叫住他的背影,听语气可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意思,“今日又传出几则关于她的荒唐事,太子不想听?”
朱景深顿了顿脚步,沉下脸色:“没有兴趣。”
坊间盛传慕如烟在东海纵欲享乐,奢靡淫逸,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有。天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流言。从前还有朱荃在都城对谣言以正视听,可如今连他也不见踪影。
沉默片刻,朱景深回过身来,双眸带着冷意与皇后四目相对:“当年白家为了庇护北国难民几乎齐族倾灭,而现在,宫廷对于一个逃来的北国贵族却奉为上宾。可见人真是称斤两的。”
皇后冷笑道:“那是当然。这世上本来就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既然有人贵如骄阳,自然也需有人贱若泥土,宫廷更是如此……”
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面前此人不是自己的骨肉,却已成了太子,那自己的孩子岂不就注定了低人一等?既然有人贵如骄阳,自然也需有人贱若泥土……
这番话是他诱导自己说的……
朱景深神色始终平静,淡淡道了一句“受教了”,便转身离开了。
*
杯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吕皇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将嘴唇咬得发痛,唇角却上扬着。
今日宴会上,她用侄女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是以太子的大婚至关重要。礼遇北国贵族是一回事,可帝王绝不会真的允许北国女子嫁入皇室——至少在大婚前,绝对不行。
但吕潇潇就不同了。
太子妃的人选,是对不同势力的平衡与掣肘。帝王既不愿意自己在世时生命与权力受到威胁,也不希望宫廷朝堂在他死后分崩离析。故而皇后很清楚,当自己做出姿态,想将侄女许予太子之时,帝王心里应是十分欣慰的——这说明皇后对太子已经诚心接纳,在此基础上想要积极争取制衡的权力。出于综合考虑,帝王很有可能会当即指婚。
而朱景深竟当众与北国女子浓情蜜意,也便毁了帝后当时发话的机缘。
如此不顾大局不识抬举,这样的太子,该是让帝王大失所望了吧。
同时失望的还有所有朝臣的心。国家正与敌国剑拔弩张,他们的太子却耽溺于敌国美色,对于这样的人,谁还会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忠?
吕皇后冷哼出声来。
陛下离开,在这座权力突然真空之后的宫廷,她将会让所有人知道,到底谁才是它的主人。
*
“邹大人!”踏星用力一拍桌,白晏见上面的三只茶杯都离开桌面震了三震,“您要是再带晏少爷来这种地方,殿下可要动怒了!”
邹准气定神闲地取了一杯饮下,一副破罐破摔的表情:“反正我惹他动怒的事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踏星翻了个白眼,不满地瞥了眼街对面的解语楼,正还要再说理一番,邹准却已打断,笑盈盈问白晏:“那鬼宅住得可还习惯?”
白晏点了点头。
“邹大人勿瞎说,殿下从前的宅子怎能说是什么鬼宅!”踏星抗议道。
殿下已入东宫,在内务府将宅邸收回之前,踏星暂留下继续打理照看。若那是鬼宅,他每日管理的都是些鬼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幸好内务府还未将从前的三皇子府收回。
不然,晏少爷要住哪儿呢?
白家从前在都城的府邸早就被抄没了。白晏如今已长大,这个年纪已不可能入皇宫小住。而若被人知道他在南都缺住处,欲讨好太子的人少不得在背后挤破脑袋犯行贿之事,到时候引得都城权贵一片混乱,太子与白家也容易被捉住错处。
至于白晏为何还滞留在南都,又为何要从慕府搬出来,事情要从朱景深被立为太子之时说起。
那时太子已定,消息传得飞快。远在西土的白家一下子熠熠生辉一般,每天拜会求见的宾客如云,这下,白晏不在西土的事再也瞒不住了。
又不能让世人知晓原来他之前的一段时间一直偷偷摸摸住在慕府。
所以白晏便只得做出了刚到都城来拜访表兄的样子,住进了朱景深从前的府邸。
慕如烟从太子入东宫那天起就不知所踪。
而直到白晏从慕府偷偷搬走之前,一直都没有等到她归来。
“人已经死啦——!”
白晏心里一惊,猛地望向隔壁发出高声的一桌人。
此处是解语楼对面的茶楼,人声鼎沸,人人热衷谈论宫廷秘辛与家国大事,流言蜚语在此发酵。
几个粗壮大汉畅快淋漓地大声叫嚷押注,有人高喊:“我押——人已经死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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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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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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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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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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