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日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睡着的时间多,醒着的时间少,与成安十九的那段时间极为相似。
睁开眼时被烛光晃了一下,随即感觉到自己被一片阴影笼住,转了转眼,瞧见阴沉地盯着他的石乔,“玉玺呢?”
成安帝免强扯出一个笑,“乔儿,别一错再错了。”
“少废话!我问你,玉玺呢?”石乔眯着双眼,如同将要咬人的毒蛇,“你把玉玺藏哪里了?”
“你已经问了很多遍了,朕不会告诉你的……咳咳咳……”
“老不死的,你不交出玉玺,你以为你活得了?!契丹大军马上就要到城下了!”
他提着成安帝的衣襟,看着后者被憋地喘不过气来,才将人放下,“你老老实实地交出玉玺,让出皇位,我让你做一个富贵太上皇,不然,等契丹军进城,你不得好死。”
成安帝好不容易缓过呼吸,闻言大恸,“逆子!”
他能一直宠纵着石乔,是因为一直觉得石乔是元后所生之子,从一出生开始,就是太子,纵使做了错事,本心也是好的,也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的,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蒙蔽了双眼,一直以为很乖巧的孩子,早已不是当初单纯的模样。
他大声斥责他不孝,当不得晋国的君王。石乔已然听不进去,大步走出。
郭夕候在门边,听到声音抬眼,“殿下,四皇子让人送来消息,二十万兵马已到城下。他问,何时可开城门。”
石乔冷哼一声,“除非拿到玉玺,先斩了许银宗,不然,这些守城的人不会把孤放在眼里!”
郭夕道:“为何不向契丹大巫师讨个法子?奴才听说,契丹大巫师是契丹的神使,说莱州不会下雨,就一直未下,说哪里会出疫病,就没有一个错的。”
石乔心念一动,立马让赵寐给他送信出去。
现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唯二能信的,只有赵寐和郭夕了。
他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郭夕,伸出舌头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唇。
更不会想到,赵寐拿着信出现在镇国公府。
“送出去,拿到契丹大巫师的回复再过来。”许银宗只瞧了一眼便做了决断。
赵寐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但未接话,也未停留。
许银宗瞧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世人皆道他是对大晋最大公无私、对成安帝最忠心之人,谁能想到,他会明知石乔动了歹念而假装不知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是个心不大的人,曾经将父母装在心中,渴望家的完整,才对许多事容忍、旁边,如今他心中多了一个人,重心自然改变。
只可惜,如今皇宫里上演的好戏,薛九源不在,瞧不着。
赵寐才走,耶律丹檀与蒙克就来了,两个人脸色垮得和天塌下来了似的。
不待许银宗说话,蒙克便道:“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许银宗扫了他们一眼,“契丹二十万大军顺翕水南下,半个月前,到达汴京城外,死伤大半,数千人染病,但不过几日,皆愈。”
蒙克一噎,直勾勾地盯着许银宗,似乎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的是,上京城破,是真是假!
耶律丹檀道:“镇国公若是想杀我们,就不会留我们的性命到现在。既然不杀我们,想要如何?”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似长了勾子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人心里。
许银宗让人给他们各上一杯茶,“你们看到了,上京城破了,你们的大巫师却还陪着耶律丹铭守在汴京城外,盯着不属于你们的土地,做着灭绝人性的事情。”
“你们现在还相信,你们能胜?”
耶律丹檀将视线转向面前茶盏,“带兵的是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那个人自从说要备嫁之后,再没有从府里出来过,每日都有她身边的人从府里出入,依旧是在做新嫁娘的准备。
可除了她,晋国还有谁能有这样能耐?!
他想不到。
“我想见阿九一面。”
“这算是谈判的条件?”许银宗敲了敲桌面,“我放你们回去,甚至可以助你们夺得契丹,可你若还惦记着本公的夫人,我便留不得你。契丹皇子众多,总有一个会乖的,或许,还有愿意对我们称儿的。”
他面上无笑,声音清冷,语气却是平和的,仿佛只是在做简单的分析。
蒙克与耶律丹檀对视一眼。
他们以前都以为薛九源难对付,许银宗好说话,现在,他们才知道许银宗对他们也没有过要客气的意思。
尤其是蒙克,在契丹时一呼百应。从前,纵是面上不显,骨子里也觉得晋人就是好欺负的,如今才感触到,晋人不是软弱好欺,而是孤立无援。
换成他与耶律丹檀在汴京孤立无援的局面,除了忍气吞声,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许银宗将他们憋屈的神色收在眼中,继续道:“你们不必着急,我们只是去上京迎回我们的四皇子和安和公主,顺便惩戒一下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你们的大巫师无所不知,连我们晋国的疫病都能解,必是知道的。”
蒙克和耶律丹檀脸都绿了。
这听着是夸他们的好话,可只要不蠢,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说晋国的疫病与他们的大巫师有关。
“神爱世人……”
蒙克吐出四个字,对上许银宗的眸子,突然就如同被掐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了。
许银宗微微颔首,“帝王也爱子民。”
可一国的帝王,只爱这一国的子民。
并不矛盾。
蒙克叹一声,妥协了,“晋国的镇国公,说出你的条件。”
许银宗道:“交上解毒的方子,还回幽云十六州。每年进贡两千头牛,五千只羊,一千匹战马。若你们需要我们为你们除掉碍事的契丹皇帝……”
“不必。”耶律丹檀站起来,“她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冷血的人,对人公然说出诛杀人父之事?”
“很好。”许银宗微微颔首,不为所动,“你们契丹,总算有觉得劝人杀父是不对了的。还有个人。”
耶律丹檀:“……”
蒙克:“……”
他们总觉得他是在骂他们,可又说不不出哪里不对。
许银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公派人送你们出城,至于接下来如何做,我们还有何条件,都会有人在路上告诉你们。乌兰公主留下。你们守约,她无事。我们的人,也会马上从上京撤军。”
蒙克已然起身外行,耶律丹檀也站起身,却盯着许银宗,没有要动的意思。
许银宗看向他,比起他窅邃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才是最夺目的,晶莹得如同一颗琉璃珠子,哪怕已经沾染了权欲,也透着一股子干净无辜。
难怪薛九源当初会把他抢上山!
对平常的敌人,许银宗习惯将心思都藏起来,不叫人知道他的真实情绪,但面对情敌,就不一样了。
他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排斥都流露出来,耶律丹檀愕然,“你就不怕我们回了上京之后卷土重来?”
许银宗丝毫犹豫也无,“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愿你有。”
随即,又提醒他,“我从不做全然无把握的事。”
哪怕是对薛九源,他也不会在她的感情完全没把握的时候表露心意,一点一点地,挑着最恰当的时间,攻破她心房的壁垒。
当然,这些,他没必要对旁人道。
又一场春雨过后,汴京城彻底暖了起来,上京城还是一片雪茫茫。
薛九源砍下一名刺客的头颅,踢到了契丹皇帝面前,“这是第十波了?你还有多少儿子想来救你的?最好一次性来了,我好杀个干净。”
契丹皇帝目眦欲裂,“你到底是谁?!”
薛九源愣了一瞬,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这里投来。
“你们契丹,最怕谁。我就是谁。”她猛一偏头,高束的马尾在空中扫过,带动风声,“契丹部族众多,叫人知道耶律丹铭杀了莫山王与耶律丹羽,他们皇帝陛下却派出大巫师帮助耶律丹铭,你说,会如何?”
契丹皇帝盯着薛九源未说话。
萧夫人厉声道:“不可以!这件事与丹铭没有关系!是你们!是你们追杀他们!凶手是你们!”
薛九源满意地点头,“看来萧夫人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那我就不担心契丹皇帝不知道了。”
莫山王出事,莫山部族自然会为他们王讨要一个公道,耶律丹羽的母族是歧山部族,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她已经让云霓安排人把消息散布了出去。
如果不出意外,莫山部族与歧山部族必反。
契丹皇帝依旧盯着她,余光看到朝她走来的副将时,突然缩了眸子,“天策兵甲,你们是天策军?!怎么可能?!”
他早看到了突然攻击上京的人的铠甲,但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没有往天策军上想。
毕竟,他只在纸上见过晋国天策军的标志,太过抽象,直到他将自己所知的晋国军队标志都回忆了一遍,才想到可能是天策军。
可他又觉得不可思议。
当年晋国臣服,褫夺薛青天策大将军之名,解散天策军,怎么可能现在又出现?
薛九源诧异了一下,但没理他,而是看向自己从荒岛上带出来的副将井飞。
后者眉头轻挑,似是故意要找契丹皇帝的不痛快一般,对薛九源恭敬地行了一礼,“天策大将军。”
见契丹皇帝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的眉毛也几乎要飞起来了,“有消息传来,峄山部族、青光部族、莫山部族等六个部族已经带人往上京来了。”
“很好。”薛九源把大刀背上身,“把契丹皇帝和萧夫人挂上城墙,让他们的子民看着,给安和公主备上最好的棺木,三天之后,我们出城。”
契丹皇帝年轻的时候是契丹少有的勇士,可那是年轻的时候,如今不如当年,在城墙上挂三天,自然没了人样,萧夫人则是去了大半条命。
薛九源一行人出了城门,仰头看向高空中契丹皇帝与萧夫人,“你们记着,本将军原是可以取了你们的项上人头的。这并不难。光明正大的对决,你们没有胜算。”
难的是,她那两刀下去,她与耶律丹檀之间也要结仇了。
若是早一些,她心里冷硬一些,倒也不怕,但现在……
她轻抚腹间,眉目里多了几分柔和,想到前些日子从汴京城出来后瞧见的荒败,又多了几分悲悯。
晋国,眼下当真经不起战祸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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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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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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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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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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