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没定下来,倒惹恼了耶律丹铭。散宴之后,还要面对耶律丹铭的质问,向各位使者解释。
凡下烦乱,多饮了些,再看耶律丹檀,却见人家情绪从头到尾没有太大的变化,这种稳重,就算是契丹皇帝本人,也在登基之后许多年才养成。
他越看越觉得好,觉得自己拿耶律丹铭换耶律丹檀的想法是对的。
侧身去问,“当真要和亲?”
“晋国的态度如此,契丹的公主过来恐怕要吃亏。”
耶律丹檀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清水煮白菜上,带着蒙克看不懂的笑,“咱们送个公主,让他们也送个合适的人。既是联姻,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蒙克闻言,眉头舒展。
今日宫宴看起来比上次的好了太多,又图吉利,卖相也讨喜,薛九源不知不觉吃得多了些。注意到自己的食量引得旁人注意了,才停下来,慢悠悠地饮着酒,看着歌舞,目光没有落下殿中任何一个人的举止。
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桌上的那道红烧鱼上野山葱有问题,只有耶律丹铭,在将筷子伸到一半时停了片刻,便转向了别的菜,再没有给过那道菜一个多余的眼神。
虽是果酒,喝多了也上头。
薛九源晕乎乎地往外走,听到山水池的水声,才清醒了少许。
“出来。”她停下步子,直到听到身后不再故意掩藏的脚步声,才回转身来,盯着面前的人,“你?”
男子挑挑眉,“想不到属下小小禁卫军统领,也能被镇军大将军记住。荣耀之至。”
薛九源嗤了一声。
她不认得他,即便看过他的画像,也不记得他的样貌,但他提到自己的身份,她便知道了他是那个神奇的赵寐,“石乔的人。他很信任你,所以,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可惜,他逃跑的时候,你失踪了,等他回了京,你也回来了。能让石乔继续信任你,能继续担任禁卫军统领,也是你的能耐。可你的能耐不见得能用在我身上。”
她歪了歪身,新的角度刚好能瞧见赵寐的脸色。
没有被她挑破、嘲讽的恼怒,也没有要辩驳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等薛九源说完,而开口,“将军想要审问耶律丹铭,属下给你把他抓来了。”
“将军请跟属下过来。”
薛九源倒不怕他在宫中要对她做什么,毕竟实力悬殊,他动不了她。
行了几转,却没见到人。
赵寐的神色几要裂开,“属下明明把他药晕了带来丢在这里的!”
“那,人呢?”薛九源挑眉轻笑,似是不信,却也瞧出来了,那片雪地里本该躺着一个人。只是明知赵寐故意把人丢在雪地里的意思,不打算成全罢了,“既然没人,那便罢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人急变脸色,“他不在,还有我。我可以把当年薛家的事都告诉你。”
“你?!”薛九源停下脚步,回首打量他,“如果我没弄错,你是在薛家出事后才进禁卫军的。”
“是。”赵寐没有否认,站在离薛九源不近不远的位置,“这些年,属下一直在查薛家有关的事情,有一些证据,只是有些事情不及当年主事人清楚,才想着抓了人过来让会将军审问。”
薛九源散了几分酒意,站直了身子,“你父母是谁?”
赵寐疑惑地看她一眼,“属下父母早亡,亦无兄弟姐妹。”
那就不是赵家的人了……
薛九源不置可否,“说下去。”
赵寐品了品,觉得薛九源当是让他把当年的事情说下去,“具体缘由,属下并不清楚,属下只查到,主意是契丹那边出的,晋国接应并实施的,是废太子与云霓。”
“废太子封锁了薛家连连获胜的战报,送到陛下面前的皆是连连失利。”
“陛下气急攻心,病倒,起先还是小病,断了薛家的粮饷,让薛家带着威虎军保存实力,班师回朝。可是薛家人并没有回来。”
薛九源面泛冷光。
难怪朝廷突然没有运粮过去了,他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并未多想,只叫她和薛九笑去筹粮。
“后来一封一封的战败的折子递到陛下面前,陛下气极,昏迷过去,而后,太子日夜侍疾,就在陛下宫中处理朝政。”
薛九源可以想见成安帝气极的模样,想必那个时候的成安帝一定以为薛家翅膀硬了,将在外不受帝命了。
可他们收到的盖着玉玺的圣旨,都是夸赞他们,同意他们继续开战的。
当时她的父兄们还说,陛下是晋国最英明最有魄力的国君了。誓要一鼓作气,夺回幽云十六州,才对上得明君。
“然后呢?”她不信赵寐这个人,可她听了赵寐的话,就知道这是她想要的真相。
赵寐看一眼她的神色,见她竟是平静如水的模样,顿了顿,继续道:“云霓安排了人在你们比必经的路上,与你们换了几车粮草。但这几车粮草,都是混入了藜芦的。藜芦与野山葱极像,分辨不出来,即便分辨出来了,混在里面的碎末也查不出来。用了藜芦的威虎军一个个提不起力气,猛虎变病猫,败局注定。”
他选择在今日来寻上薛九源,也是因为他发现宫里出现了藜芦。若今日不成,自己手里的东西就不会再有这么重的份量。
薛九源道:“粮草与旁的东西不同,按大晋律,不论多少,都要有通行文书。层层关卡,她如何能做到?”
四周安静了片刻。
听到簌簌雪落声,薛九源掀起眼皮看向他,发现他似乎神游天外,刚刚回神,“契丹派来的人有不少,云霓是核心人,笼络了萧家世子,利用了萧家那一脉,和太子的人。”
赵寐齿间发出嘲讽声,“萧家世子是个蠢的,完全不知云霓只是把他当成了打击薛家的工具。把人捧在手心里,就和魔障了一般,不管她说什么,都想方设法为她做到。”
他瞧了薛九源一眼,后者语气平静,“你在为萧家开脱?”
赵寐一噎,冷哼一声,“当儿子的是不知情被人利用,当老子的可不一定,不过发现了异常,也没太在意罢了。”
薛九源没哼声。
萧家父子也搅在里面,是她没想到的。可这会儿酒劲上来,没心思想更多的,只想知道更多。
赵寐停了一停,继续道:“废太子是明知故犯,故意让人给云霓的人大开门道,只有太子能力之外的地方,才会用萧家一脉。我手里有一本名册,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查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再次停住,一双眼盯着薛九源,似乎在等着什么。
薛九源嗤了一声,倒不觉得意外,只是不耐烦一个一个的都和赵雪歌一样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把话说完。”
他们又不是许银宗,得不了她的迁就。
“大男人,和个女人一样磨磨叽叽。”
赵寐呼吸一窒,声音沉了下来,“我可以把名册给你,只有一个条件,冤有头,债有主。请薛将军放过无辜之人。”
“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册是真是假?”眼下天暗,自是不便细看,她将名册收入袖中,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凡是涉事之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晋南张家。”赵寐脱口而出,“他们并未参与此事。”
“可他们之后也将女儿嫁给石乔,举家之财供养他。”薛九源冷哼一声,“并不无辜。”
“他们并不知薛家之事。人有上行之心,亦有悔过之意。”见薛九源转身要走,他急步绕过去,在薛九源面前跪下,“实上我家姑娘被人蒙蔽,以为他是良人,不听老爷劝阻。老爷夫人爱女心切,自见不得她在太子府中受苦,可到如今,家财几乎散尽,总算等到了姑娘回府,老爷说了,薛将军能宽恕他们,他们自将所知悉数报禀,将余财悉数供养,连姑娘腹中的太子血脉,他们也会处理干净。”
“将军,老爷夫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
先前还透着冷漠傲气的男子哑了音,期期艾艾地等着薛九源的答案,“辛苦操劳一生,人到终年,一无所有……”
薛九源没想到张织沅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若是张家人有意隐瞒不说,她也不会去细查。
但张家人主动提了,她也不会良善到说不除也无妨。
两世的血仇,她早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善人了,原本,她便有将张家连根拔除的意思。
那是石乔的底气、后盾。
只是没想到不她出手,他们便先自我瓦解了。
原以为赵寐与赵家人有些关系,如今看来,还是自己想错了,“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赵寐意外地愣了一瞬,“废太子让我家姑娘一人外逃,并未派人护送。反倒叫人假装成将军和陛下的人,一路追杀。”
薛九源懂了。
张织沅被男女情爱迷昏了头脑,一路遇到追杀却还不死,只会当自己命大,有后福,情急之下,自然是别人想要她瞧见什么,她便瞧见什么。
回去之后,将事情与张家父母一说,自然觉得只有继续全力护持石乔,尽快让他登基才能保自家安宁,偏偏有个赵寐,一路瞧了个透。
张家父母爱女之甚,能因爱女而全力助石乔,也能因爱女而恨极石乔。
没了张家的经济支撑,石乔便瘫了半边。如今也不过是靠着契丹保他,成安帝保他而苟延残喘。
“将军……”
赵寐急了,“若将军放张家人一条活路,属下从此为将军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薛九源笑着垂眸。
几乎不要动脑子,她便能想到如果她拒绝了,眼前的男子又会是另一副面孔。
她不觉得以赵寐的实力能拿她怎么样,可他这副模样,让她想起了梦中的一些事,“你对张氏如此,她知道吗?”
赵寐愣住。
薛九源瞧他的反应,便有了答案,“该让她知道的。”
若梦里的她如这一辈子一般,早些知道自己还有亲人,知道许银宗对她不是无情,对薛家不是无义,知道除了林家之外,还有人用着不同的方式保护他们,她必不会走那条路,更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她绕开赵寐,向山水池边走去,“张家日后营利,我要八成。”
这是明晃晃地要拿张家父母当她的摇钱树了。
她等着赵寐惊呼她抢劫,做好了准备以自己本来就是土匪的话来回答他,可在片刻清晰的脚步声后,只听到一声额骨敲地的闷声。
她错愕地笑了,心道:我真的是女匪,你怎么就不反抗了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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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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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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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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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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