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宗看着皱了皱眉,指尖敲了敲她碗旁的桌面,盛了一碗甜汤到她手边,“别噎着。”
薛九源:“……”
自认她从小吃饭就没噎着过,眼下倒想噎着,好借口滚出去。
罗络也不甘示弱,夹了一大块芋头扣肉到她碗里,“这个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薛九源觉得有些撑了……
她僵笑着,“公爷很少过来,今日与来了,想必是有要事与老夫人商议。你们说着,我自己吃。要是需要我回避,我……”
“不需要。”
两母子难得地意见统一。
于是薛九源继续埋头用食,两母子继续四目相瞪。
老夫人不悦地道:“以往一年都不见你来我这里两回,今日倒是稀罕,有什么事快说,别打扰我们娘俩说悄悄话。”
“不急。”许银宗给老夫人也盛了一碗甜汤,隔着薛九源递过去,“父亲还没来。”
广袖从她颊边拂过,带起一阵痒意。
薛九源微微一僵,余光见那袖襕又落回了原处,许银宗的手指正捏在袖边。
她面上微微发烫,觉得他捏的,一定就是刚才自己碰到的地方。
见许银宗要寻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她立马收回视线,假装在好好吃饭的样子,嗯……甜汤真甜……
老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等他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就直接与我说,我稍后再与他说便是。”
许银宗诧异了一下,“您与父亲……”
瞧见老夫人越发难看的脸色,他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直接道:“得出去一趟了。”
“又缺粮缺钱了?”罗络认真起来,每一回儿子过来与他们说事,只要是说要他们出去,必是为了军饷粮草的事情,“不是打了胜仗?我听说你们把莫山王的粮草都抢了。”
“听说还是我闺女的主意!”
薛九源干笑两声。抢东西嘛。当惯了土匪,当然是能抢的都抢。
许银宗含笑看她一眼,对罗络道:“还有些余粮,但前几日九源戏耍契丹使者,我听闻耶律丹铭伤势不轻,至今不能下床,恐和谈生变,要早做准备。”
罗络脸色一变,“我知道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出发,和以往一样,列个清单出来,除了钱和粮,需要的药草物资,我们也一并准备了。”
许银宗注意到罗络如今说话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只提她自己,一句“我们”,必把许延泽也算进去了。
不知父亲是用的什么法子,让母亲回心转意的。
不过,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候,一面说着军粮物资诸事,一面吃了一顿难得的好饭。
饭后,罗络坚持离府前的最后一段时间还要薛九源陪着,让两个姓许的先走。
许银宗哭笑不得地与父亲同行到院外,突然觉得两父子间纵是有话要说,也没说话的意思,不好开口,各自摆着一张疏离的脸。
“宗儿……”在许银宗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许延泽突然开口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许银宗回头看他,“未定。”
许延泽点点头,“定了早些给我们送信,如今不比四年前,我们从外边赶回来操办需要些时日。”
“嗯。”说到这里,气氛冷了一瞬,许银宗突然主动开口道,“如何把苏瞳在族谱上的名字换成薛九源?”
许延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这么一问,“为什么要换?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拍了拍脑门,“对了,那个时候你出征了,回来的后又昏迷了很久。我本来打算写信知会你,怕影响你打仗,便等你回来。我同你母亲说,等你醒来,定要说予你知道。你母亲说她自己做的事,自己与你说,便没再过问。我以为你母亲说了,你后来才那么坚决地不肯娶妻,还要为她守节三年。想来我猜错了。也是,你母亲那么胆小的人,看你差点要没了命的样子就吓着了,自然不敢再拿那事来刺激你。后来,你三年内不想娶妻,她也依着你,没有逼迫你。”
“怎么回事?”许银宗觉得这或许是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消息,但许延泽话语颇多,不着重点,他追问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你们没有把她列入族谱?”
如果是这样,就更好了。
想到苏瞳所做的事,他就恨不得把她挖出来鞭尸,只是他教养告诉他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而当初娶她的那个交易,成了他人生里最让他觉得恶心的事情。
“你不知道在你之前,还有个兄长吧?你母亲怀他时磕着了,生下来太早,很快没了气。到底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坚持要上族谱,便记在上面了。”
“苏瞳还未过门,就断了气。你也出征了,你母亲觉得给不吉利,会让你未来的妻子心里不痛快。你知道,你娘一直因着当年的西蕃女与我置气,她将心比心,觉得不能让自己以后的儿媳妇受这样的委屈……”许延泽见许银宗想要打断他又强忍着,意识到自己跑偏了,便将话头拉回来,“你母亲本是不想让她进门的,但你的话传了过来,她又不敢在那个当口上与你置气,便嘱了大家伙瞒着你,坚持把苏瞳改配给你兄长结了阴亲,好让你平平安安的。所以,后来为她上族谱,改户籍,也都是靠在你兄长那里,与你无关。”
后面他再说了什么,许银宗已经听不进了,大步走回落禅院,掀开门帘,站在门边看着里面说笑着像一对母女的两人,迈不开步子。
掀开的门帘成了交汇口,屋里的热气与屋外的冷意冲撞着,翻腾着,让他心中复杂难难言,竟生出几分怯意与愧疚来。
自十岁见着母亲遇事时的模样,又叫着后来她与父亲闹着,从来不曾考虑过他的模样,他有着完整的家,却过着如同无父无母的日子。
他总觉得自己和父亲母亲各过着自己的生活,守着各自的利益,唯一的共同目标是大晋山河锦绣,到眼下,他才知道,母亲心里是惦念着他的。
“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出去,堵在门口又挡不住风……”罗络以前想要许银宗多来看看自己,盼来盼去盼不来,盼来了也是两双眼睛干瞪着,如今能瞧见他一日来两回,心里得意得紧,紧握着薛九源的手嫌弃儿子,“总不至于叫我一把老骨头立马出门吧?行李都还没准备好呢。”
许银宗喉咙梗了梗,以前觉得自己母亲慈祥和气,见了谁都一个样,现在才知道母亲也是可以猀的。
他朝里走了几步,对着罗络一个深揖,“儿子谢母亲!”
许延泽跟着他身后进来,笑着道:“我说宗儿是个明事理的,你当初那样的决定是为他好,与他说了便是。你看你要是早与他说了……”
他瞧着众人神色不色,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人,插科打诨地哈哈两声,“你们聊着,我去收拾行李……”
行到门边时,脸还看着屋里三人的神色,脚背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闹出些响动,及时扶住门框,倒没太狼狈,见三个人瞧着他笑,便又觉得这一下绊得极好,心满意足地背着手,阔步离开。
罗络这才看向许银宗,恢复成以往的平和神态,“宗儿,我是你母亲。”
一句话说出来,鼻根已然发酸。
薛九源想到自己的母亲,心中五味,起身道:“你们聊,我回避。”
“不必。”罗络拉着她让她坐下,“你一直拿我当母亲,就是我闺女。他是我生的,可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淡着呢,比不过对你的一半。”
“母亲……”被自己母亲这么说,许银宗有些愧疚,又有些无奈。
他素来是别人怎么对他,他也怎么对别人的,若不是以为父母的眼里没有他,他也不会养成现在这样的性子,对他们都那么淡。
但他又想知道,薛九源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欢喜。
两个字喊出来后,目光便落到罗络身旁的人身上,并没有真正要阻止的意思。
罗络将他的神态收入眼中。
十多年了,她终于又能看懂自己儿子的心思了,“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与你直说了。我当初做那样的决定,就没打算要问过你。我知道你的性子,说了,你也不会同意,还会与我置气。可是你想,妻位是什么?你把妻位给了一个死人,你后的妻子怎么办?你百年之后,与谁合葬?”
“你或是想得轻巧,不娶,亦或是太过自信,觉得自己高不可攀,想娶谁,谁就会上赶着来巴结你,什么都不在意。”
“儿子不敢。”许银宗难得地乖顺。
罗络冷哼一声,“你不是不敢,是根本就不在意。可好好的姑娘家,若是不得你在意,凭什么要嫁给你?图你权还是图你钱还是图你会哄人?你一样都没有,还让人家没进门就要和个死人争。我没你那么高的品性,觉得她是什么扬名的智者就该毁了别人未来可以有的夫妻和睦。我只知道,我的儿子得好好的,我真正的未来儿媳得好好的。”
“那句你不配,是真的。你如今的情形,与当年苏瞳的情形有几分相似,在你治好之前,别来祸害我家闺女。等你死了,她不必为你守节,我必为她相看个品性温良懂得疼人的好人家。你若是学不会怎么心疼媳妇,也不必和我说要娶她的事。她是我闺女,我得给她挑好的嫁。”
许银宗:“……”
杀人诛心,这是亲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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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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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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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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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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