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到极致,反倒冷静下来了,开始思量薛九源话里的意思。
当年的事,只他和石乔身边最信任的人知道。
他气儿子背着他杀害忠良,可石乔是结发妻子所生,未来的君王,难不成要为了几个死了的人断了他的登龙梯?那他怎么对得起为他辛苦生养儿子的元后?
再三确定石乔做得隐蔽之后,便默认了所有的骂名。更觉得一定是薛家对石乔做了什么,才计他的儿子下这么狠的手。
更何况,臣之道原本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薛家的愧疚,在他一次次的心理暗示中淡去,甚至到了面对薛九源的时候也生出不出一点愧疚来。
直到那一.夜,薛九源不留情面地说出她要嫁的人必需要能为薛家平冤,才如同被巨石砸中一般,耳嗡头晕,也才生惊慌来。
石乔对薛家做了那样的事情,已是定数,若真是强行让他当了皇帝,十有八.九要出事。想要保全这个儿子,怕是得换个储君。
想来,他的儿子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先发制人。
不过,石乔连他都要害,他就不能忍了。
眼下,他坚定了要换储君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嫁给皇子?”
“当然。只要符合臣对夫郎的所有要求,臣会嫁得欢天喜地。”
成安帝抽了抽嘴角,“还有要求?说来听听。”
“如今薛家之事已明,第一条,要比我强。”
成安帝一言难尽地仰视薛九源。
薛家天生怪力的女儿,武力是逆天的存在,谁比得过?
薛九源笑弯了眼,“只要有一条够强到让臣心服口服便可。”不然,不是连许银宗都只能踩在及格线了?
成安帝松了一口气,“还有吗?”
“第二条嘛,就简单了,我的夫郎,从头到尾只能有我一个人。”
原本她是没想过这一点的,但那日许银宗咬牙强调唯一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她也想要唯一冲动。
“为什么这么惊讶呢?男人不是想要成为女人生命里的唯一吗?臣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男子,与他们同朝为官,为何就不能成为唯一?”
曹贵妃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皇帝仰视着臣子,惊得目瞪口呆的模样。
她也惊得不轻,但很快稳住了情绪,将同样吃惊的郭夕挡在门外,笑着朝他们走来,“陛下与薛将军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亲近得像是一家人?”
她的话解了成安帝被人撞破的窘迫,后者满意地笑答,“还不是这丫头,你来听听,她都是说的什么样的笑话?”
他将薛九源的要求重复了一遍,“朕的皇子中,不少还未娶妻,但只要到了年岁的,谁没个通房侍妾?这是皇家,又不是寻常规百姓家。哪来的唯一?”
他对元后感情那么深,不也是后宫无数?
作为帝王,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元后为他所生的一儿一女都让他不想再提,幸亏他还有别的儿子,才能在眼前的事情上有缓和的余地。
他暗示薛九源,见好就收了,要嫁入皇族,便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薛九源拍拍手,从御案上跳下,“既是没有,那我便不嫁。寻常百姓家有,我便嫁百姓家便是。”
成安帝沉下脸来,将要发出的脾气对上薛九源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就什么脾气也没了。
这可不是会由着他的薛家旁人,那一夜被她逼到舍子保己的惧意犹在昨日。
“陛下,薛将军。”曹贵妃一直安静地听到现在,才温和出声,“有一位皇子,符合薛将军的要求。”
薛九源嘴角笑意僵住,寻思着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
成安帝沉吟片刻,变了脸色,“不行!”
曹贵妃还欲再说什么,成安帝直接将人赶了出去,耳不听为净。
薛九源心下好奇,但见成安帝没有再提的意思,她也不再问,反而宽慰道:“陛下何必为了几句话执着?或许只是谁记录了一段求而不得的往事?毕竟,薛家女从不入宫。”
她不知道薛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留下这样的祖训的,但她听父兄提起过,薛家女不入宫,才能让薛家完全地脱离权势斗争,断了私欲,只一心为国。
她觉得是这个道理。
成安帝连连摇头,“不一样,薛家女不入宫,那是寻常的薛家女,若是一故事神力者,天生就是要入宫的。朕原本不知,才会给你和萧家的小子赐婚,后来去宗庙才知原委,他来求退婚,朕痛快地答应了,便想赐婚……”
“若你说的是记录的求而不得的往事,难不成当年的天策大将军是女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如果这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东西,必是兴武帝写下的,其中所指,则是天策大将军薛青。
薛九源想了解更多关于薛青的事,可成安帝已经将话头跳过,眉飞色舞地说起契丹卑微地向他们要人的事来了。
即便是嫌弃成安帝过往在契丹人面前当孙子,如今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声,这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成安帝私下里再怎么以打败契丹为快,真到了契丹寻上门来的时候,便如缩壳的龟,不敢探头。
薛九源对他说了许多契丹不足为具的话,他都连连点头,可要他直面契丹,他便按着头直言病重未愈,是要把诸事都交给薛九源的意思了。
劝也无用,鼓励也无用,斥责也无用,薛九源哭笑不得,“我也不懂这些。为何找我不找镇国公?或者云丞相?”
她就是一个粗鲁的武夫,许银宗和云公仪才是善于治国的,再不济,还有纪南风,这个人皮笑肉不笑,看不出什么心思,却悄无声息地取代了石乔在思公主心里的地位,石乔被通辑的时候,思公主半点都不在意了。
再者,朝中养了那么多文官,皇帝生了这么多儿子,总不至于连个能面对契丹的人都没有。
“云丞相是最主和的,只要契丹说不打仗了,不管提出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镇国公……”
成安帝顿了一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那日太子所说的他时日无多,可是真的?”
他是这么问着,最后的音却往下沉。已是笃定。
薛九源默了默,偏脸盯着成安帝看了好一会,“是不是真的,我们怎么认为不重要。要看契丹怎么认为。若陛下都给契丹人透露出朝中无人的信息,咱们寸步难行。”
“陛下,镇国公与臣都是向着大晋的。”
成安帝缓缓凝眸,沉默片刻。
一道圣旨从御书房里传了出去,另一道由薛九源带着行出。
薛九源没想到成安帝交权交得这么痛快,君臣之间仿佛没有隔夜仇一般,又回到了从前。
行在出宫的路上,她寻思着,若是换一个世道的帝王,必不会如他一般有这么好的忍耐和心胸。
行着行着,发现这条道不是出宫最近的道,“直接叫你主子来吧,我不想走了。”
宫人陪笑道:“将军说笑了……”
“要么,你主子来,要么,本将军现在出宫,你看你是否拦得住。”薛九源收了眉眼中的随意与柔和,如刀锋一般的视线扫向宫人,后者忙不迭地退了去。
她跃上一旁梅枝,还未化开的梅雪簌簌落下,似又下了一场雪。
她瞧着宫人离开的方向出现了新的人影,心道果然如此。采了一团梅雪,在舌尖舔了舔。
“将军若是要采雪,吩咐下来便是,如何能自己做这般危险的事情?”
女子放开了声线,如甘醇的茶水入喉,甚是贴心。
薛九源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吩咐谁?你么?”
她笑着从树上跃下,“若你有这等心思,此时想必已经拿了采雪的器具来了。若没有心思,吩咐了又如何,采来的雪,能放心用吗?”
她收了笑,不客气地掐住侍令的下巴,“几次三番的,把本将军当猴耍?”
许银宗虽还未将她的身份查出来说给她听,但已经确定了薛九气活着的消息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若不是跛脚道人说到薛家还有活口,她方才便不会停在这里等着。
侍令脸色微微发白,依然保持着镇定,“婢子不曾戏耍将军。”
“那你说,薛家还有谁活着,人在哪里?我马上要见到。”薛九源冷哼一声,意味再明显不过。
侍令颤了几颤,看向薛九源的目光却比先前亮堂得多,“让将军见着,将军护得住吗?”
薛九源凝住眸子瞧她,这护犊子的语气,仿佛她这个薛家人才是外人一般。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起她的眉眼。
似有些熟悉,却又不是那么熟悉,这双眼睛是被拨动出涟漪的死水,映射的光浮于表面。
她缓缓松开她,语气肃穆起来,“是谁?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的病没好全,忘掉了一些不该忘记的人和事。
侍令缓缓松一口气,“此处不是说话地,婢子既然想法子保了他们这些年,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差子。将军若是愿意信婢子一回,还请随婢子移步相商。”
薛九源呆住。
他们?!
她说的,真的是他们?!
薛家还有活口?不止一个?!
眼角微红,她的手掐上侍令的脖子。
女子的脖子细若鹅颈,只要她稍稍用力,便能掐断,“若有一字虚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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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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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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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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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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