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样的话不亲自和她说?
阿络道:“公爷去老夫人院外看了一眼情况便与许小将军出府了。”
许小将军,指的是薛九气。
薛九源沉默下来。
成安帝病重,太子在逃,别的皇子没有涉政的经验,朝中之事压到了他身上。
她不想睡了,想去帮他。
随即又想到他把自己支开,气鼓鼓地重新躺下。
他都觉得她的帮忙可有可无了,她还去凑什么热闹?
连着多日无休,她的脾气早就上来了,扯起被子翻个身,连身带头一起蒙住,再不理会外边的动静。
阿络听到屋里安静下来,只余下轻轻的呼吸声,小声地又唤了一声“将军”,确定无人应声,这才轻手轻脚地去了隔壁院子,将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薛九气还穿着一身与薛九源身上极为相似的黑衣,一半青丝高束,手里拿着湿布擦脸,闻言道:“哥,我姐没那么小心眼。”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可看到许银宗投过来的淡淡视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许银宗打量他一番,“去给她瞧一瞧你现在这个样子?”
“那不行!我姐脾气很大的,还是让她养足精神吧。”薛九气眨眼怂了,“让她知道我装成她的样子去招摇撞骗,她还不打死我?她力气那么大,一个巴掌就够我受的。”
“说完了?还不滚?”想到自己脸上还未完全消去的巴掌印,许银宗有些恼意,又有些得意。
当是自己和她够亲近了,才会有挨这一巴掌的机会吧?
“哥……”薛九气这会儿也瞧见了他脸上的不同,凑过脸来,“你牙疼?脸都疼肿了!”
许银宗:“……”
他拧起眉头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薛九气。
“什么都比不上九源。”
薛九气错愕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许银宗是在评论他,不以耻,反以为荣,“那自然,我姐是最棒的。”
“只有气死人的本事,比她强了许多。”
薛九气:“……”
他认真地想了想,有心想问,“哥,你说,我把这本事发扬一下,能不能不打仗就把契丹人给灭了?”
屋里凉飕飕的风,像是要把他脖子拧下来似的。
他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仗着有姐姐护着进一步气人,晃悠悠地换了衣行出门去。
他在许银宗这里不是外人,阿络向许银宗汇报事情时没有避着他。
行到门边时,倏然停步,转身问道:“哥,你不会要重新找个薛家人培养吧?”
阿络的声音嘎然而止,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当起了空气人。
许银宗动了动眉,瞧阿络一眼,“怎么,不行?”
“除了姐,我都不认。”这严肃劲儿,好似战场对敌。
薛九气盯着许银宗,执拗地想要等一个承诺,随着时间的延长,他的唇角越来越紧绷。
许银宗收了视线,缓缓摇头,“你没资格决定。”
薛九气涨红了脸,随后转白。
他连恢复薛家人身份的资格都没有,哪里有资格来决定薛家的事情?
见他负气离去,阿络犹豫着,“将军?”
他一直以为薛家就只有薛九源一个人逃脱了那场劫难,怎么听许小将军的意思,还会别的人?
他对薛家有不一样的情感,越多的人活着,他越高兴,不明白薛九气的想法。
许银宗按了按眉心,“继续。”
这是不打算告诉他什么了,他识趣,继续刚才的话说下去,“曹贵妃宫中的令侍雪歌,家中姓赵,京城人氏。是曹贵妃的心腹。当夜有意将薛将军引出去,似有所求,但没与将军私下见成。”
“再查。”许银宗想到刚才薛九气的反应,提醒道,“查她与薛家的关系。”
薛九源一觉睡醒,外边一片黑,瞧不出是什么时辰,一抽一吸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她坐起身,轻声一叹,“小九?”
屋外的抽吸声顿了顿,“姐……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如被沙擦过一般,也不知在外哭了多久。
薛九源没接话。
寻思着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薛九气难过成这样,想起他幼时的模样,又觉得或许这就是他该有的模样。
若是薛家一直好好的,便纵着他由着性子也不错。
“姐,我能进来吗?”薛九气没听到薛九源接话,声音里的不安又浓了些。
薛九源拉开门,看他在冷风中发抖的模样,顿时来了气,“谁欺负你了?”
“没谁。”他闷闷的,瞅了瞅薛九源身后,“下雨了,冷……”
“……”薛九源让他进来,定睛一瞧,雨里夹着雪,“你在外面等了多久?出了什么事情让你非得这样?”
“没什么事……”薛九气搓了搓手臂,“就是想和姐挤一挤,到了门口,才想起来,我们都不是小时候了。不合适进来。”
薛九源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淋了雨加雪,成了这样也说得过去了。
好在她虽然只在这里住过两日,许银宗却给她把东西都备全了,取了棉帕子粗暴地给薛九气擦头,“既是知道,怎不回房去?宗哥把我们的房间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薛九气知道薛九源说得没错,起初他也因为这个安排欢喜过,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说的?”薛九气眼睛一亮,随即黯下去,又听得薛九源道,“我唯一的弟弟,有没有用,只有我能说。有人欺负你,先得问过我!”
“说吧。怎么回事?”
“没什么。”薛九气高兴得整个都似飘起来一般,“幸好有姐。有姐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他有姐姐。
他不行,没资格决定薛家事,他的姐姐可以呀!
他们姐弟总是一起的!
他因为想通这一点而高兴过一头,晕乎乎地回到自己房间,才想起先前守在门外的目的。
不过,屋外的雪已经变大,薛九源屋里灯已经熄灭,什么事都可以以后再说。
第二天晨起,屋外已经是一片雪色。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如柳絮一般,无声无息。
一直到午后,大雪才停下,秦嬷嬷亲自过来传话,说老夫人想见薛九源。
薛九源心有疑惑,在等许银宗还是不等之间犹豫了片刻,选择了后者。
到得老夫人门前,她停下步子,看着门出神。
幼时想进这道门从未有过阻力,也从未想过这道门后会有什么不好事情等着等自己,如今却不一样了。
“姑娘,进去吧。老夫人醒来后就一直在念叨你呢。”
薛九源狐疑地眨眨眼,不太信秦嬷嬷的话,但也听着心里的头高兴,就着她挑起帘子的动作行了进去。
一声“老夫人”还未出口,老夫人已经激动地唤起了她的名字,“源丫头,快过来,让我好好地瞧瞧你。”
话还未说完,已经带上了哭音。
薛九源甚是诧异,不知老夫人受了什么刺激,对她的态度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她扭头以目光询问秦嬷嬷,秦嬷嬷却只是含笑立着,半点消息也没透露出来。
老夫人将薛九源拉到身边坐下,“瞧你,快五年没见过你了,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已经出落得这么大了。就是太瘦。”
薛九源眉头动了动,礼貌地笑着未说话,觉得这句太瘦了不像是什么好话。
老夫人打量着她,皱紧了眉头,“一定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没吃什么东西。”
“我吃了不少,没饿着。”薛九源品出什么不对来,在老夫人说出更无厘头的话来之前,纠正道。
在山寨里,刘二把她当亲闺女疼,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喜好也迁就着她,更别说饿着她了。当他的女儿,着实幸福,若不是记忆恢复,有生为薛家人不得回避的责任,她甚至愿意在山寨里,给他做一辈子的寻常女儿。
然而,她还是失算了。
“怎么会吃了不少呢?我都听说了。”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一副“我懂我知道你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样子,“你在宫里宴席上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在外头饿过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薛九源想起自己曾说过些什么,笑容逐渐尴尬,“其实那菜挺好吃,我就是在挑刺。”
她并不懂得评判一道菜的好坏,行军在外时,能吃上一口热饭就能让她满心欢喜。
“你不必说了,我都懂。”
薛九源:“???”又懂了?
老夫人这会儿怎么看薛九源怎么顺眼,“若是早几年,国库宽裕的时候,再吃得奢侈些都不为过。如今,国库都没银子了,得把日子过实在。精致可以,不能浪费。这几年,光景不如从前,营里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硬实的面饼子都甚是难得,大多时候为了节省粮食,煮一锅水,放一两块饼化开,就成了几个大汉的一餐,还不是白面。有余钱的,还能私下里买点东西打打牙祭,没余钱的,上山抠树皮野菜,运气好点,许能碰着点动的。我都懂……”
“啊……”薛九源颔首,“确是如此。”
“瞧这孩子实诚得。”老夫人复又高兴起来,笑眯了眼,“我就喜欢这么实诚的孩子。”
薛九源:“……”不,你并不喜欢……
“我叫秦嬷嬷给你炖了你爱吃的板栗炖鸡,又做了一道应景的雪酱鸭,今日非得把你喂饱了。”
她的肤色有些苍白,精神头却甚好,脸上逐渐泛红,若不是脖子上还绑着布条,实在看不出来是个伤患。
“不。我不饿……”
薛九源下意识地觉得在这里吃饭不会如幼时那般自在,想要避开,可话才说完,肚子里便传出咕噜声,将她架起的台拆得没了影。
老夫人笑得更欢,对秦嬷嬷道,“怎么还在那里杵着?快上菜吧。今日让源丫头与我一同用食。五年了,真是个狠心的丫头,一去五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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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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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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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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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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