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会看全成安帝慌张告饶的丑态,却没想到在这一刻能看到帝王的从容。
回首,以目光询问许银宗。
后者摇摇头。
以往成安帝与他私下商讨时,会有几分帝王的无奈与从容,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的时候。
薛九源见他也是不知的,放松下来,笑问,“他好歹是你舅舅,你就不想着要救他?”
许银宗幽幽地朝她投来一眼,似含着幽怨的话语。
似是猜到了他可能会说些什么,薛九源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扯了笔和纸,作势不理。
许银宗走向前,“远的不说,就近了说,他险些坏我姻缘。我不杀他便是看在他是我舅舅的份儿上了。”
薛九源笔尖微顿,蓦地想到梦里,许银宗一直未娶,与太子一直不对付,只做安稳社稷的大事……
以往,她觉得那是他本性使然,而今突然生出与她自己有关的心思。
但现在不是问询的时候。
成安帝难得地在那一瞬看淡生死,却没有等到自己以为的结果。
听到耳边人轻松闲适的交谈,茫然睁眼。
许银宗专注地看着薛九源,虽未笑,却明显是高兴的。
而薛九源正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定睛一瞧,注意到这是他方才念出的话。
“这些,是什么意思?”
薛九源看了成安帝一眼,“是哪里来的东西?”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容不得薛家?这是哪里传来的谣言?”
“薛家九代赤胆忠心,比不过几个字?”
成安帝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抖了抖,“不是谣言……”
但他此时无暇细说这几句话的事,见薛九源不杀自己,心生感动,“这些事都不重要了。你要杀朕便杀朕,若是不想杀,便在契丹给朕施压前快些逃。朕保证,只要朕活着,通辑就只是一纸通缉令。”
薛九源与许银宗对视一眼,心下皆是诧异。
薛九源笑出声来,仿佛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秦小路揣着通辑令准备拿她换奖赏的日子才过去数月。
成安帝的脸在她的笑声中青一阵白一阵,“丫头,朕知道你瞧不惯这种做法。薛家任何一个人,都是瞧不上的。你若坚持要留下来,朕为了大晋的安稳,只能舍了你。但我们不是契丹人的对手,朕也不能眼睁睁地把你送给契丹人羞辱……”
笑声止住。
薛九源的笑还未收拢,语气已然变了,“敌人的刀还未出鞘,你便先弃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武器,如何不败?”
成安帝一愣,随即大喜,“你有法子?!”
薛九源心里发凉,想过许多种皇家不容薛家的原因,唯独没想到是如今这般,“你若能拿出丢砚台时一半的凶样,也不于被契丹皇子压过一头。”
她将笔丢开,“你告诉我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把人揪出来处置了,我帮你解决眼下难题。”
“不必了。”成安帝一言难尽地道,“此人已经驾崩数百年。朕在他留下的东西里翻到的纸片。”
薛九源深吸一口气,“就因为这个,你心里认定了薛家人有不臣之心?”
她觉得自己已经明白原委,没必要再反复求证,倒是想把成安帝的脑袋打开看看是不是里头进了水!
“九源。”许银宗朝她伸出手,“过来。”
殿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薛九源微一窒,嘻笑着走过去,抬手在他掌心轻击,一触即分,行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向外边,“是太子哦。”
她回头朝如同咽了苍蝇一般的成安帝眨眨眼,“陛下,惊喜吗?意外吗?你说,他是想你死还是想你活呢?”
“想必只是误会。”
成安帝慌忙抓住桌沿,似要起身,却又缓缓坐回去,勉强笑道,“他一定是有事要觐见。”
“陛下。舅舅。”许银宗换了个称呼,“你们父子相争,我该帮谁?”
薛九源撑着墙嘲笑成安帝眼瞎,眼角沁出了泪意。梦里的她何尝不是眼瞎?
“不久之前,太子拦住臣,让臣帮他,从陛下这里为他拿到天策令,并杀了陛下,助他登基。”
“陛下希望臣怎么选择?”
“不会的。我儿不会这样!”
成安帝虽这般说着,不安的种子却被薛九源种进了心里,发起芽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动。
天策令,是他一个时辰前气极了才对太子说出来的事,不然,太子不会知道,太子不说,薛九源也一定不会知道!
薛九源悲悯地看着了,四肢发凉,腰间一紧,股股暖意涌了进来,将她重新筑起的壁垒化开。
她偏了偏头,离许银宗的胸膛远一些,“放开。”
“现在,我不需要犹豫了。”许银宗放开她,“你若是方才就告诉我……”
“好了。”带着薄茧的手指按住许银宗的唇,她笑着,“你就不怕我是故意说出来挑拨你们的?”
许银宗没回答,凝着她的眼里似有漩涡,仿佛在说,“你不会。”
薛九源如被烫一般缩回手指。
她还没适应他的情感流露。
他就像一块冰,二十几年来,不停地往他身上添加冰层,突然化开,如临春的雪水,沁润无声,滋养着新芽。
其实她真的说谎了。
梦里的太子是与她说过这样的话,可现实中的,还没有许过这样的承诺。
她曾经觉得那场梦就是自己上辈子的经历,强迫自己把现实与梦境分开后,她觉得那更像是阻止她走错路的预警。
殿门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当脚步声停下时,太子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薛九源!许银宗!你二人谋逆弑君,如今已被包围,若能缴械投降,孤饶你们不死!”
薛九源笑了,朝许银宗眨眨眼,“许银宗,还是连累你了。”
后一句话,是对成安帝说的,“他怎么能确定我们一定杀了陛下?陛下这般宠我,我为何要杀您?难道就为了他说的是您要将薛家斩草除根?”
许银宗意味不明地扫她一眼。
有事求他时是宗哥,要勾他时是郎君,回到平时,又成了许银宗……
真是……顽皮得紧。
“莫须有。”
薛九源不明白,但也没追问下去,瞧见成安帝气得浑身颤抖直呼“逆子!逆子!”的模样,与梦里那个安然离世的老人全然不同。
太子朝他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一排弓拉开,纷纷点火。
与之同时,才朦胧入睡的老夫人听到屋外的动静,复又起身,“怎么回事?”
石蕊站在门外,看着天边亮起的火光,未答,见秦嬷嬷朝这里跑来,才转身推开门,笑道,“老夫人,怕是有人在为公爷庆功呢,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老夫人此时已经走到了门边,神色复杂地盯着石蕊。
傍晚时,她私见了许银宗,推心置腹地与儿子谈了一会儿。
原本,许银宗是什么也不肯与她说的,提到石蕊和苏瞳时,态度异常冰冷,只盯着马车窗外看,后来,见薛九源与纪南风说说笑笑进了宫,全然没有要等他之意,这才将事情与她说了一二。
可这一二,对于老夫人来说,已经如同惊雷天响,反应不及。
等许银宗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仔细回想儿子说的每一句话,提取出了几个消息:
其一,苏瞳是莫山王的义女,遮掩了身份来到晋国,若要说薛家是谋逆,娶莫山王的女儿,就是通敌。
其二,苏瞳当初要嫁给他,打着要成为晋人的幌子,不过是要得到下毒的机会。人未进门,毒却是下了。她的儿子如今随时有可能死去,如今唯一的念想,就在薛九源的身上。
别的,她已经无心去想,餔食未用多少,故意支开石蕊,早早入睡,却辗转难眠,多了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颓唐。
这会儿再看着石蕊,也明白了许银宗为何要把人从她身边赶开了。
可她是真舍不得。
养只宠物在身边尚能养出感情来,更何况是在身边当了三年贴心人的丫头?
老夫人问她,“怎么未去休息?”
“老夫人今日情绪不好,婢子不放心,便在这里守着。”
乖巧的孺慕模样,让老夫人心头一软,蓦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因着先前的提议作废而犹疑不定,“好孩子。”
她叹了一声看向火光亮起的地方,复又瞧向石蕊,“也不知是谁家的儿郎有这福气,能把你娶回去。”
石蕊心下一惊,便知老夫人是反悔了。也不知下午的时候老夫人避开她去做了什么,竟有这么大的转变。
但她很快收了神色,规规矩矩地道:“婢子都听老夫人的。天色晚了,夫人歇息吧。”
手悄悄摸进了袖笼里。
老侯爷许延泽这时候也起来了,抬首看向天变,疑惑道:“这可不是烟火,是谁家起火了吗?”
老夫人这才将注意力都移过去,“确实不是烟火。我少时随陛下见过烟火,不长这样。”
秦嬷嬷脚步急促,不等到他们面前站定,便急道:“老侯爷,老夫人,咱们被包围了。”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谁不知道,连成安帝见到她都要让三分,谁会有胆子再如十几年前那般围了她的家,难不成……
她突然变了脸色,想起许银宗在离开前说的一句,“母亲今夜且瞧着吧,但愿母亲不会失望。”
就在这个时候,秦嬷嬷也给出了答案,“是禁卫军。”
老夫人身体晃了晃,被石蕊扶住。
她咬着牙,似用了极大的力气,“谁带的人?”
“赵寐。”
与秦嬷嬷同时出声的,还有老夫人身后的石蕊。
与之同时,众人脸色大变,石蕊手中匕首抵在老夫人颈间,“老夫人,跟婢子走一趟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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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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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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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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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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