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姐”,可把菅娘唬了一跳,忙看四下,想起去请大夫给伙计们放下假,歇了店,堂前无食客也无伙计,这才松了一口气。
心下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又将门都关严实了,才觉得能让两姐弟放心说话。
这会儿再瞧薛九气,便与昨日的目光不同了。
几乎是不带疑惑的,确定了他是九爷的亲弟弟而不是街上随便拉来一个认的。
九爷的亲弟弟呀,难怪有与九爷一样的心肠和能耐。
她偏过头去,按了按发酸的眼角。
薛家还能有一个活口,太不容易,也太让她高兴了。
随后又替薛家难受。
她明明是个与薛家毫无关联的人,都能从薛家人身上感受到那种被守护的安心,这大晋的皇帝,是眼瞎了不成?竟说他们谋逆,把人都给斩了。
薛九源将她贴心的举动看在眼里,反箸戳向薛九气的眉心,“这般莽撞,吓到人了。”
薛九气愁成了苦瓜脸,不甚走心地对菅娘道了个歉,坐到薛九源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扒拉两口就将盘里的然然吃尽了,眨巴着可怜的眼,“姐,你不回去了,我和哥怎么办?”
薛九源与菅娘目瞪口呆地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来不及告诉阻止他便见光盘。
薛九气更显得可怜了,“我朝食还没吃,又满京城地找哥,然后又找你,眼看要到午食时间了。又饿又渴,比起行军也不差了。姐,我是你弟,你不会连盘然然也不舍得吧?”
菅娘听着,噗嗤一声笑出来。
九爷稳重老成,明明也才十几岁,却少有如她这个年龄的轻松活跃,倒是她这个弟弟,举止间少了许多考量,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薛九气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又添了几分委屈。
薛九源揉揉他的头,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怜爱,“菅娘,劳你……”
“应该的。奴家这便去,给小九爷做份量足的。”菅娘莞尔一笑,比昨日里招待薛九气时要欢快许多。
薛九源尴尬地扯开嘴角,“我也未用朝食……而且,我的饭量,比他的还大。”
早起后便拾掇自己,然后去寻老夫人。
她以为她与老夫人分别这么久,再见时场面一定很刺激,不利于消化,是以没用朝食。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刺激。
菅娘笑出声来,“行啊,不嫌弃的话,我多做几道菜,让你们试试我新学的手艺。”
尴尬的气氛在她的调笑中散去。
薛九气瞅瞅空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知道……”
要是早知道,他必然不吃那份。
“无妨。”薛九源知道他要说什么,挑破了说出来,反而尴尬。
薛九气默了默,也不再提那碗土豆然然,见薛九源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和没骨头似的,也学着她的姿势趴着。
瞧着自家姐妹安静垂眸的模样,越瞧越觉得安心。又替自家姐姐委屈。
老夫人平日里那么爽利好脾气的人,怎么偏偏对姐姐这样特别……
他放低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姐,你真不回去了?”
正巧,菅娘端了两盘土豆然然上来,闻言笑道,“九爷是要做大事的人,那种后院里争风吃醋的小算计,太上不得台面。”
她朝薛九源挤了挤眼,“依我看,那老夫人不过是犯了许多婆母都会犯的病,以为你把她儿子抢走了,要和你在镇国公面前比一比,谁更有地位。”
薛九气连连点头,真道有道理,继而询问要如何应对才好。
“……”薛九源发现自己只是恍了个神,这两个人就已经把她和许银宗又绑到了一处,还讨论起如何协调关系来了,“你们想多了……”
然而,两个人讨论在兴头上,无暇理会她这个正主。
“菅娘,后院起火了!”
她敲了敲桌,这才拉回了菅娘的注意力。
后者急急跑向后院,薛九气瞅着光了的盘子,欲哭无泪,“姐……”
薛九源帮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我饿……”
随后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瞅他,“我瞧着你还有编排姐姐的力气,当是已经饱了的。”
薛九气扁着嘴,委屈极了,不再提食物,“姐,你要是不回去,我怎么办?”
“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现在还怎么办。”见薛九气还在纠结,索性放了筷子,“我先前说的是气话,冷静下来一想,老夫人大义,这些年与老侯爷费心劳力地筹措军粮,不当是心眼狭小之人。依我看,必是我们踩着了她的逆鳞。”
她思量再三,最能惹到老夫人的,怕是与太子在城门口处起的冲突。
老夫人护的是皇家,护的是皇权,而她,走的只是她心中认为正确的道。
她必然要与太子为敌,也就必然不会得老夫人的喜欢。
菅娘有一点说得没错。
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所以,她也不打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怎么把自己的兵马操练起来,才是她眼下最要关心的事情。
薛九气茫然了一瞬,很快想到了昨日里城门口的太子。
他少时娇气,不像薛家人,于是被薛家人藏得很好,鲜少出来与别家的孩子玩耍,这几年又时时提防着掩藏身份,昨日才是他第一回见到太子。
但他见到太子的第一眼就本能地排斥。
他不喜欢太子看薛九源的眼神,也不喜欢他对薛九源的称呼,更不喜欢听太子对许银宗说的话。
少年把眉头拧成一团,抬了抬眼,想问薛九源,为什么薛家要为这样的皇族效忠,难道不能自己做皇族吗?
到底还记得自己姓薛,心里起了念,却把话压了下去,瞧着虔诚用饭的薛九源,也没有再劝,没有再问。
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还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对,现在姐姐回来了,他跟着姐姐走,一定错不了。
思及此,觉得面前新端上来的然然比昨日的更香,觉得菅娘煎得黑糊糊的鸡蛋也脆皮爽口。
薛九源用过饭食便进了军营,见薛九气跟着,也没接拦。
成安帝把薛家余部还给她一半,另一半给许银宗,可她是许银宗的副将,也有号令另一半的权力,是以,两军合在一起扎营,原本许银宗带回来的代州几千人马在十万薛家余部面前就不够看了,要整顿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军资。
薛九源悄悄进营,大家处得很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这次俘虏莫山王和契丹五皇子的事情,不同的人堆里传出大同小异的版本,但光几千人胜了几万人,就足以让薛家旧部眼中放光了。
薛九气得意地挺直了背,小声地对薛九源嘀咕,“瞧,他们在说我们。耶律丹羽是我缠住的!”
薛九源笑着瞧他一眼,没有纠正他。
到底是耶律丹羽缠的他还是他缠的耶律丹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耶律丹羽成了他们的阶下囚,士气高涨。
她的目光粗粗地从薛家旧部身上扫过,他们一个个都挺壮实,东西虽旧,却不残破的,可见成安帝对他们并不差。
心里的那个猜想在他们身上得了验证,空养十万只进不出的人马,成安帝掏空了国库时时抠搜也都说得过去了。
她停下来平复怀旧的情绪,转身进了关押人犯的帐篷。
那日圣旨里没有给出她要的答案,她提出人犯暂时不入城,云丞相半点没犹豫地答应了,显然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要求。
她对成安帝的感情有些复杂。
自小,她便把他当成疼爱自己的长辈,并没有因为他是帝王就畏惧他疏远他,也不够恭敬,而成安帝对她,也一直是极好的,甚至到了宠纵的地步,甚至明明知道她在易州,假装不知,私下里却给她送了个其貌不扬却必然很重要的扳指。
也不知他去了几回,是什么让他放心把扳指放到她手里的。
他对太子的纵容以及他有意的隐瞒薛家事情的真相,将她对他的那份浓烈的孺慕之心磨去了不少,但在梦中,她也曾帮着太子让他提早病逝……
薛九气在门外把风,帐篷里的两个人见是她,已经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山王有力无力地喃了一声,“你这样对我们,我们总有回去的一日。”
薛九源的眼中映出两人与乞丐无异的微型,不以为意地的抽出鞭子,泡入盐水桶里,见两个人都绷紧了身子,一副受惊不显的模样,才掀了掀眼皮,“就你们这怂样,是怎么让威虎军全军覆没的?”
耶律丹羽看向莫山王。
三年前的那场战争,是莫山王最威风的时候,也是因为那件事,他才决定要拉拢莫山王成为自己的助力,哪怕低头唤这个人为舅舅也无妨,但他没想到,他以为的契丹最强大的将军,带着三万人马折在了晋人的几千人马中,一路被押解至此,也不见他想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来,倒是因着不合时宜的开口,让他们又挨恶又挨打。
就刚才的那一句,难道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会激得薛九源真的对他们动手吗?
他被薛九源一招制住,再下卸了胳膊,到现在都使不上力气,每日的进食只能靠人施舍,如今,对薛九源已经有了本能的畏惧,“莫山王,快说出来!说呀!”
薛九源瞅他一眼,“他不说,你也可以说。你说一句,他挨一鞭。他说一句,你挨一鞭。但你们谁若是说了句假的,便受双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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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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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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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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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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