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走得极快,薛九源也快步跟着,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快,心下暗戳戳地想着,他这速度,换个人必然跟不上。一会儿又想,他这臭脾气,换了别人,谁受得了?
直到上了宫外的马车,她才松一口气,见许银宗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不想做这个贴热脸的人,掀开车帘便要下车。
“你就这么高兴?”
薛九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受封赏的事,回身答道:“自家的东西回到自己手中,还不全,没什么可高兴的。”
说完时正好回头瞧见许银宗垂眸委屈又憋着无处诉说的样子,心下一软,觉得他也怪可怜的,还是再拿她的热脸来暖暖他吧,便又坐回了原处,“你这是怎么了?不高兴?”
许银宗的神色更委屈了,闷声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打个胜仗回来的封赏,把媳妇给封没了,再要让薛九源答应一次嫁给自己可不容易,尤其是薛九源在听到婚事不作数之后的欢喜,简直就是插入他心口的刺,哪里能高兴得起来?
薛九源想了想,觉得自己明白了,“你必是为那叠欠条不快。这样,我得的那些赏,都给你。”
“这倒不必。”许银宗也不指望薛九源能这么快懂他的心意,却还是因为她的话更为心塞了。
薛九源仿若未觉,“你我是自己人,何必这般客气?那些东西大多是母亲原要留给我的嫁妆,如今薛家这样,留给我,我还不一定保得住,倒不如给你。”
听到“自己人”三个字,许银宗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听到后面,眼里都有了笑意,欣然应下。
既是她的嫁妆,以后总归要送到他府上来的,提前为她保管,在他看来,便是得了她的属意,比成安帝赏的财物兑现还要叫他高兴,“薛家修葺还要不少时间,在此之前,你与小气跟我回府住。”
“小气的身份不宜暴露,若是与你去别处住,有些不妥。”
薛九源原也是这个意思,听许银宗主动提出,自然没有不应的。
在他们回到西宁侯府的时候,“西宁侯”的金字大招牌已然换成了“镇国公”,正由人在调整正斜。
薛九源挑挑眉,“看来,人家早就想让你做镇国公了,这料子也不似新的。”
许银宗也不好说这是多久以前卸了别家门上的,被成安帝保留至今,“陛下素来节俭。”
薛九源随着许银宗走进去,打了个哈欠,“以前是节俭,现在是抠门。”
许是进门时瞧见的风景太过熟悉,薛九源的眼尾多了一点折光的亮色。
许银宗停下步子静静看着她,从她踏入府门的这一刻,他觉得原本清冷的府宅里有了生气,眼前人的一个哈欠比成安帝给的任何一个封赏都叫他觉得欢喜。
然而,总有人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
薛九源顺着他的变冷的目光看过去,镇国公老夫人正由侍女扶着行过来,行在她另一边的,正是不久前才闹了不愉的太子。
薛九源的目光也顿时冷了。
回到汴京让她觉得最恶心的就是要与太子打交道,更恶心的则是太子如同幽魂一般,一天要在她面前晃荡几回,她作为臣子,又避不得。
才想着要上前再去冷嘲热讽一番,便觉得手腕上一紧。
她顺着力道迈开步子,偏脸看着许银宗冷硬的侧颜,觉得他比以往又好看了几分。
“老夫人与太子都在,我们就这么离开,真的没关系么?”
许银宗淡淡地瞥她一眼,不戳破她表面担忧内里欢喜的小心思,“他们习惯了。”
他表露在外的性子,从来都是这么任性。
薛九源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又问一句,“你就不怕太子记恨你?”
这回许银宗不答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薛九源。
他觉得若是自己再看一眼,便要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他们俩的婚事才作罢,她要听了,怕是会觉得他对感情更不认真了。
镇国公老夫人见儿子这个样子,便知有事情惹到他心里了,当下便说了一番好话,将太子送走,而后才派人去请许银宗。
许银宗得了消息,依旧没去,带着薛九源把给她安排的院子看了一遍,再三与她确认还缺的物什。
薛九源受宠若惊,“不过住一段时间,不必这么仔细。”
她在山寨里的院子,可比这时潦草多了。
许银宗自顾自地检查了手里的清单,分明不是只让她住一段时间的打算,“不是你一个人住。”
薛九源噎了一下,想到薛九气,没再拒绝,“是不是离你的院子太近了些?”
近到中间只有一人宽的小道距离。
她因在匪寨里待了几年,自在惯了,不甚在乎别人瞧自己的眼光,可许银宗不一样。
若是爱乱点鸳鸯谱的成安帝赐个婚,日后的镇国公夫人还不把恨到牙缝里去?!
“安全。”许银宗意味深长地瞅她一眼,倒让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一心只在为他们姐弟的安全考虑,她却在想些儿女情长的东西,扭捏得亵渎了人家的好意。
当下应承下来,寻思着在别处再报答他对他们姐弟的恩情。
薛九气回来时,许银宗已经去了镇国公老夫人那边。他急火火地跑到薛九源面前,“外面都传遍了,你与哥的婚事作废,真的还是假的?”
薛九源没想到这样的消息都能传得这么快,但并不在意,“本就不是真的婚事,作废了不是正好?不然,总要时刻注意着圆谎,累得慌。”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发现两个院子间的小道里长了满了狗尾巴草,便拔了一根,将嫩白的茎端塞入嘴里,十足的不羁土匪样。
薛九气愣了愣,确定自家姐姐心里并无不舍,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觉得他们在营中的婚事是有些草率,也觉得强了他东西的哥太过可恨,可他又觉得,除了哥,他不放心把他姐交给任何人。
同样在进行着这个话题的,还有许银宗母子。
镇国公老夫人面上不虞,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冷硬,“你不当如此冷落太子。”
“母亲尚且敢对陛下动手,我这般,有何不可?”
镇国公老夫人被儿子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这能一样吗?我的姑母是陛下亲母!”
“好一个亲表妹。”
镇国公老夫人自然能听出儿子话里的嘲讽之意。
若不是她生了个好儿子,及时力挽狂澜,当年他们家就是另一个薛家。
当下软了语气,“不论如何,太子是君,你是臣。我听太子的意思,对薛家小丫头有意。日后小丫头能得太子护着,在后宫里总不会再有委屈。你何必挡人姻缘?”
“母亲!”许银宗猛地站起身来,冷硬的语气里透着老夫人少见的严厉,倏然垂落的衣摆似开了刃的刀,带起的风割得人面上生疼。
他的妻子被别人觊觎,他不愿拱手相让,这就叫挡别人姻缘?!
他当真是亲生的?!
老夫人想到什么,面色一变,“你……你对薛家那小丫头,不会……不会真的……”
她与自己的儿子相处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却觉得甚是了解自己的儿子。
就算是当初娶苏瞳时,他都没显露过情绪的波动,只好似在完成一个任务一般,诸事都是她这个欢喜地等着做婆母的人在操劳。
此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儿子的怒意,想到听到的消息,她不如先前那般笃定了,“你们不是假的吗?”
许银宗心里憋闷,“苏瞳的事,才是假的。”
老夫人性子单纯,却不糊涂,联想到他刻意派人来把她身边的石蕊打发出去,瞬间明了,但她并不觉得当初的婚事有假,“她介意苏瞳?”
许银宗未答,她便觉得了肯定的答案。一个连未过门的前妻留下的婢女都会介意的人,以后断然不会同意给许银宗纳妾,并不适合做镇国公府的主母。
“你要为了她与太子起龃龉,日后如何能好好地为臣?”
许银宗拧起眉,“早就不能了。”
在太子以陛下之名下旨斩杀薛家一门时,在太子在城门处流露出对薛九源的觊觎之意时,甚至在那半路上的那场刺杀出现时,他与太子之间,就已经不可能再是曾经的模样。
只是许多事情,他心里清楚,却不适合说给老夫人知晓。
“这些年,上门来说亲的人家不少,诸多人家的女儿端庄贤淑,偏你一个也看不上眼。我只要你好好地成亲,有个能相依相伴的人知冷热,你即便要娶一个商人之女,也是无妨的。可是怎么就偏偏是她?”是谁都没关系,她本就不甚在意女方的出身,可要是会引起君臣不和的,那自然是万万不能!
“只会是她。”许银宗凝着的眸子几要出墨,“母亲只需记着,您是我的母亲,父亲的妻子,她的婆母,便足矣。别的事情,交给儿子。”
老夫人愣了好半天才喘过气来,看着会已经空无一人的屋子,捶胸顿足,“为了一个女人……孽障……孽障!”
石蕊闻声跑进来,小心地拍打着老夫人的后背,小声地劝说:“老夫人莫急,公爷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把老侯爷和老夫人都看得极重。”
“他要真看得重,就不会说那样的话了。亏我以前还觉得薛家的人个个是好的,怎么偏生留了这么个祸害?”老夫人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要与储君起争,就觉得气短,眼角的鱼尾纹都要多生出几根来。
石蕊垂着眸,声音轻轻的,“是婢子有负夫人教导。”
她说的是夫人。
而在镇国公府上下,能被称之夫人的,是当年盛名在外的夫诸先生,苏瞳。
老夫人眸光一闪,拍着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也是那浑小子身边这么多年没个知冷热的伺候,才会这般。若是你在他身边,必然不同。”
石蕊忙跪下,“老夫人,公爷容不得婢子的,若不是老夫人心慈,婢子必然早就流落街头了。”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老夫人一想到石蕊差点被赶出去的原因,便怒意更甚,“还未过门便搅得家宅不安,真要过了门,那还了得?!你不必推辞,我既然敢说,必然有十足的把握。他就是性子冷了些,其实极有担当,责任心极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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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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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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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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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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