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不许人带出去的对雁,才想明白。
对雁和嫁衣都是许银宗去准备的,可做嫁衣之前,他并没有叫人来给她量尺寸。
梦里,他也给她送过衣裳,但那尺寸,分明与她的身形有些差别,如今这套嫁衣却是正合身形。
越想越觉得怪异,不知不觉间,她抱着嫁衣走到许银宗帐前。
军中的人在军令上执着,却不在乎寻常的细枝末节,一路与她说笑着,祝福着,对薛九源一路只尬笑不回话也不在意,只当是新嫁娘害羞了。
薛九源想要寻个答案,到许银宗帐前,却又生了退意。
她心里直打鼓,既怕问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怕问出那个答案。
神色懵懂地立在门外,听着里面许银宗和林玉苏传出来的说话声,还有隐隐的咳嗽声。
她倏地清醒过来。
他们这场婚礼是假的呀!
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敌人相他们是真的要成亲,有林玉苏在,想要知道她的尺寸并不难。
一定是梦里没有林玉苏的缘故。
思及此,她了然地笑了。
正准备离开,林玉苏掀帐出来,与她瞧了个对眼,随后变了脸色,“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未婚夫妻在婚前三日不能见面!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薛九源尴尬地立着,一句“正要走”没在驻足士兵们的笑声中。
林玉苏不信,“都抱着嫁衣来了,没见着人就要走?当我是三岁孩子呢?今日.你听我一句,赶紧回去。”
解释不清了,薛九源也不想再在这上头解释。伸长肚子朝她身后的帐门上看了一眼,“我刚听到他咳嗽了。他的情况怎么样?”
这身子若是弱得提不动枪,对上莫山王的军队,便不知是福是祸了。
林玉苏定睛打量她片刻,佯怒道:“你也不信我的医术?有了眉目了,情况也有好转。成亲没问题。”
薛九源莫名地从苏玉林的话里听出了一点隐含的意思,生出臊意。
帐里的人脚步停在帘边,唇角微勾。连日来的压抑低郁在听到她担忧的话时散去。
若有人在他身侧,必能瞧见他耳边浮起的点点绯色。
林玉苏还在打趣着,“别家都是儿郎受不住,要瞧新嫁娘,到你们这里,却是倒过来了……”
薛九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不是你成日里和我念叨着他这人嘴坏脾气坏身体也坏,担心我刚嫁人就守寡了么?”
林玉苏被唬了一跳,忙推着她走远。
那一日之后,她虽然不会给许银宗什么好脸子看,心里却是对他生了怵意。
这样的一个男人,身在代州,却对灵州的事情了如指掌,对她身边的事情一清二楚,那些话也是句句扎在她的心窝子里。
她不敢再明着与他闹,只希望他对薛九源有几分真心。
他这样的人,若真把谁装进了心里在,一定会待她极好,处处仔细着的。
许银宗听着渐行渐远的打趣声,想着薛九源对自己有质疑有误会,却依旧担忧他,心里连日来的郁气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回身将林玉苏留下的药一口闷下,苦得让他拧紧了眉,复又松开,品味着舌侧的回甘。
想到他还要留着命去做的事,对喝药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成亲前一日,一骑入营,年少的将军从马上跳下来,还未站稳,便朝营房跑去。
牵马的小兵想要提醒他跑错了方向,大将军的帐篷是最中间的那个,却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不见了小将军人影,平白地吃了一嗓子黄土灰。
“姐!”少年吼了一嗓子,朝帐上挂着红绸扎花的营帐奔去。
薛九源手里的东西又报废了,但没有如平时那般放出躁意,而是呆着眼,自嘲一笑,“好难得许义不来烦人了,我却仿佛听到了小九的声音。自己坏了事。”
“我也听到了。”
不待林玉苏的话音落完,年少的将军已经挑起了门帘,一双亮晶晶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薛九源。
林玉苏轻笑一声。若不是她知道这两人是同父同母的血亲,恐怕要当成是谁家的郎君回来见分别已久的心上人了。
她极有眼色地褪了出去,把帐篷留给这对姐弟。
薛九源微张着唇,在少年缓缓稳步朝自己走来时,慢慢站起身,抬手和少年比了个高度,收了面上的惊诧,笑道:“小九长大了,快要比姐高了。”
“姐……”又是这一个字,这回却哑了声。
“别哭。”薛九源压了压音,“薛家人,血可以流,泪不行……”
少年将她的话咽了下去,“泪会蒙眼,失敌踪迹,泪会泄力,杀敌气弱……”
薛九源的眼里也有了热意。
薛家人从牙牙学语起,接触的便是流血不流泪的教导。
幼时可随意的那几年一过,便会教着坚强,偏偏薛九气是个好哭的。每每因为哭成软包被罚,又会哭成更软的模样到她面前来,从她这里讨了好,便又笑得和去了糖衣的糖果一般。
她曾经最疼爱这个弟弟,觉得有她在,让他任性些也无事。若他不爱军营,便上他走文路也无事。
可如今,在她不曾参与的三年里,薛九气已经长成了让人安心的儿郎,她以为他不曾记住的薛家代代传来的歌谣,他脱口便能说出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气,薛九源猜他是直接坐灵州战场上来的,“灵州伤亡可重?”
少年面上的笑淡了些,随后又扬起笑来,“幸亏有姐和哥让人送来的兵器,比以往好了许多。姐,我又立了战功了。”
少年脸上的光黯了下去,“有些可惜……”
薛九源懂他的可惜。
薛家人,一个“薛”字便是与生俱来的荣耀,而薛家的荣耀,正是薛家一代代人用战功添砖加瓦造就的。
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她便见少年神色坚定起来。
薛九气的手托起腰间令牌,喜气洋洋地邀功,“我已经是游击将军了。”
薛九源心里发酸。
游击将军是从五品下的小军职,寻常人家的人到这个位置必是喜之又喜,可薛家嫡系的儿女到了进军营的时候,最差也不会低于五品。
当初,她是女儿身,进军营的时候没带官职,可她第一个战功报回去,就被成安帝封了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在军中一年,她的军职已经是从三品上的云麾将军,当时,再为她请封的折子已经送了出去,若是那场战争不败……
眼下,薛九气在军中三年,却未到五品以上。
少年未得她接话,敛了喜意,自责地道:“我真没用。是咱们家升官最慢的。”
“怪不得你。”薛九源收了神色,安慰道,“这也是在保护你。五品以上的军职要往京城走一遭,你的身份,不合适。”
薛九气顶着许气的名字,跟在陈酒身边回过京城,不过也是因着他的身份不好张扬,每次进了城便缩进西宁侯府受教。
他没有辩驳,自然知道薛九源所说的走一遭与他这两年的走一遭不一样。
“我懂得的。”他紧紧握着薛九源的手腕,“那你呢?你给哥当副将,是几品?可要去京城走一遭?”
“自然是要的。”薛九源眯了眯眼,藏起眼里的暗光,“要过一遍才能得定军职,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意识到梦里得了扳指的太子也会有这样的动作后,微一拧眉,便将扳指的手背于身后,“我自有安排,你休要担心。只管好好的,等姐叫你回家。”
“哇!姐……”哭包差一点要如儿时那般哭出来,见薛九源脸色僵住,复又端起了成熟小少年的模样。
“我懂了。”他托着腰牌的手一转,按住腰间长剑,“我来见你一面,马上就要离开。姐,我不能看着你出嫁了,但这一次,我定要杀了莫山狗贼,为父兄和威虎将士报仇!”
薛九源听到这话,便知许银宗给他安排了任务,没有多问,只匪里匪气地拍拍他的脸,“你叫我姐,叫他哥,有姐嫁给哥的吗?少膈应我。莫山王是我的。别和我抢战功。”
见少年绷不住脸,有要变成哭包子的趋势,她面色一沉,凶巴巴地警告他,“听到没有?!你只许去杀小兵小将!”
薛九气再也绷不住了,抱着薛九源哇哇大哭,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位小将军误闯了薛家小娘子的帐篷,被一天能随手捏碎好几个兵器模子的薛家女将给揍得寻爹找妈。
小将军从薛九源帐中离开时,已经擦干了泪,可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可怜见的。
他觉得周围的人有些怪,可他并不在意。
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能比有望与姐姐光明正大地相认,能重回薛家更让他高兴的事了。
只是可惜,哥与姐的婚事不是真的,不然,许银宗不愿意给了他当哥,也能给他当姐夫了。
这天夜里,每一个人都配上了最新兵器,士兵们爱不释手,直到上头下令,许他们带第二天带着兵器参礼,他们才欢喜地抱着兵器入眠。
毕竟,谁也不敢误了他们主帅的吉时。
薛九源吹了吹面前的盖头,想要视野更广一些。
她不懂,许银宗怎么非得让她盖盖头,敌人来了,她怎么能第一时间看到呢?
“别闹。”男子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似冰雪中夹着暖阳,有了几分笑意。
薛九源有些不安,“若莫山王不来了怎么办?”
“会来的。”
听到许银宗胸有成竹的话,薛九源心中的不安散了不少。
莫山王早就入境,所以,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他真要不来,他们直接杀过去也有充足的理由。
薛九源继续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他,“你真不告诉你自己的兵吗?会不会太突然了?”
许银宗低笑了一声。
薛九源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人即便情绪再缓和的时候,也不会真的笑吧。
“安心拜堂。只管当真的婚礼来对待。余下的,你且看着。”
薛九源心腔汩汩作响,突然庆幸起自己盖了这块红布,遮住了她无法控制的发烫面颊,“少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我若再当真了,把你抢回寨子,就再由不得你了。”
“那你便抢……”许银宗按捺住自己翘起小尾巴的心绪,轻声接了一句,可惜他的话音被掩在了进攻的鼓声中。
薛九源觉得他似乎说了句什么,但不在意。
敌军的鼓声让她心里充满了战意,她倏然揭了盖头,盖头下是高束的马尾,分明是早有准备的模样。
她听到高呵的敌袭声,对许银宗笑道:“大将军料事如神,他们果然来了!”
许银宗的兵,他自己安抚去,她可不背瞒着大家的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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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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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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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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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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