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源的注意力转到铁矿上亦无暇他想,嘲讽道:“就为了一个怪力乱神的可笑理由……”
许银宗锁着她的神色,“世间奇事,未经历者不可知悉。一个铁矿罢了,若贪一时财富开采了它,万一出了祸事,牵累百姓。”
他没有从薛九源面上看到想要的神色,垂眸掩去差点流露出来的心绪。
是了,人活两世,他怎么能期望她和自己一样呢?
薛九源被他的话堵得瞪大眼,“那朝廷就对这样的地方置之不理?任由小人取大晋的大地血脉去滋养敌人?简直荒唐!”
如果真有龙脉一说,终要将它挖取,那她愿意所取之物都用在大晋的子民,大晋的将士身上,而不是送给敌人!
许银宗这一次没有反驳,“我来时,便将此间的事禀了陛下,得陛下允许,就近调兵,全权处理此事。此事既是你发现的,便由你来决定。”
薛九源呼吸一滞,“你将我的存在也禀给陛下了?”
许银宗深深地瞧她一眼,“你不知军中副将不可随意任免,需得天子首肯?”
“天策大将军也有对副将的任免之权!”薛九源气鼓了腮帮子。
她是薛家人,对军营里的事情必须熟悉,怎么能叫人以为自己不熟悉呢?!
许银宗心情莫名愉悦起来,提醒她,“天策大将军只能是薛家人。”
薛九源微一怔,“只能是薛家人?”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
“不是谁有收回幽云十六州之能谁就是天策大将军?”
许银宗瞧着薛九源如稚童般求知的神色,心间软软的,似回到幼时给她讲解诛事的情景,半点不觉得不耐,“当年兴武帝与天策大将军约定,只有薛家人能任天策大将军之职,掌天策军。”
“天策军?”薛九源越发茫然,“我们还有天策军?”
她想当天策大将军,是因为这是大晋大将军能达到的顶端,却从来不知道天策大将军代表的是一份兵权。
“自然是有的。”许银宗如孩童时那般伸手去揉她的头,抬到一半,发觉如今已然不合适,拍了拍她的肩便收回来,“没有天策大将军的时候,天策军由陛下亲自养着,但天策军不听陛下令,只听天策大将军令。”
所以,天子无法调动天策军,没有薛家人,这部分的国力便发挥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心赴死以证忠心的薛家妇弱愿意让薛九气逃生。
“那……如果薛家人都死绝了呢……”薛九源心跳声猛然变大,茫然的眸子倏然紧缩,“我是说,别人不知道小九还活着,如果我也死了,或者,我一心不愿再入军营呢?那天策军就摆着看吗?”
“也不是没有法子。”许银宗奇怪薛九源问出这样的问题,但难得她愿意这样和他说话,将他心里填得满满的,自然知无不答,“薛家的女婿,或是薛家的媳妇,都是薛家人。”
薛九源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嗫了嗫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银宗只当她身体出现了不妥,忙出去叫大夫。
她垂眸看着指上扳指,两滴泪顺着长睫滴落,没入锦被。
她一直知道梦里的太子是想借她的身份得到登基的助力,只当是因为成安帝对薛家的愧疚,如今,她觉得那份助力十有八.九就是天策军。
这枚扳指,必然与天策军有些什么关联。
想到自己有可能是被只有薛家人能号令的天策军射成了刺猬,她就觉得讽刺。
难怪太子一定要杀了薛九气。
只有在薛家人只余她一个了的情况下,他这个女婿才能得到天策军吧?
她的身体并无不适,大夫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只道身体尚虚,调养些时日便好。
大夫瞧着气氛不对,号了脉便匆匆到偏房开药,屋里又只余薛九源与许银宗二人。
“你可以的。”薛九源突然开口。
许银宗不明所以,抬眼瞧向她。
她弯了弯唇,“小九认了你为义兄,你也是薛家人,也有成为天策将军的资格。”
许银宗默了默,唇角往下压了压,“他叫我哥,我却没有认他为弟。”
真要成了义兄,他就要注孤身了。
薛九源愕然,“那你当初一直说你是我哥……”
“薛九源!”许银宗打断她的话,心里一阵气闷,看着那张收起了所有锋芒的苍白小脸,又发不起脾气来,“你可要亲自去审秦小路?”
“自然是要的!”薛九源立时坐直了身子,身上锦被滑落,现出一身洁白的中衣。
许银宗飞速移开视线,转身出去。
薛九源瞧见他如逃离一般的狼狈样,哈哈大笑。这下,叫她发现了能捉弄他的法子。
但一想到许银宗身边全是男子,就连请来的大夫都是男子,自己身上却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她的脸色便开始慢慢转粉。
待到开门出去,气色瞧起来好了不少。
许银宗回头打量她一圈,确定并无什么不妥,才引她往牢里去。
秦小路被人伺候惯了,到了牢里无伺候,床板冷硬,吃食寡淡,还是虫鼠四蹿,如同回到还没被主家看中之前。
薛九源和许银宗踏入牢里的时候,正听到他抱着牢间栅栏唱着不知名的戏腔,唱一会儿,便扯着嗓子嚎道:“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主子是谁吗?敢这样对我?!嗯?!哼!”
薛九源转过弯便瞧见那骚包兰花指,只是原本白如玉的手指头被烧伤得面目全非,“哦?你主子到底是谁?我很好奇。”
秦小路瞧见她,瞪直了眼,“你你你……你竟然还活着?!”
随后眼睛一转,“咱们是好兄弟,你定不会叫我在这里受苦的,对不对?”
听到他与薛九源称兄道弟,许银宗认真地打量他一圈,随即皱起眉来。他可不想要个这样的大舅子。
薛九源见识过他拉歪理的功夫,懒得和他争辩,只道:“我给你个机会,我问你答,若答得好,自有你的好处。但有一句虚言……”
她扬唇笑了笑,倒未将话说尽,“说说,你的主子是谁?你给我们下的药,是哪里来的?”
秦小路脸色白了白,连连往后挪了几步,用指责负心汉的神色态度指着薛九源,“还说什么是好兄弟,问的竟是我不能答的问题!”
“和本侯的副将称兄道弟,太嫌命长。”
薛九源瞧许银宗一眼,莫名觉得坐他的冰块脸上看出了点委屈的情绪,乐了,“哪有追着要我命的兄弟?侯爷别听他胡说。”
她抬肘搭在许银宗的肩上,见后者只是身子微僵,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心下更乐,“秦小路,这位是西宁侯,天家的亲戚。你的主家再厉害,能比天家的亲戚还厉害?西宁侯可是带着圣上的旨意来办安阳私挖龙脉一事。你的主家保不住你,倒是会为了摘干净,把你推出来做替死鬼。你说出来,我们办了你的主家,自然会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你主动说出来,也能少些皮肉之苦。”
秦小路的注意力却与旁人不同,瞪大了眼,“你是官府中人?你不是土匪吗?”
“本侯的副将刘九自小在匪寨长大,但有一颗报效国家之心,早入了行伍,在天子面前都是入了名号的人。”
许银宗的话如同将秦小路推入深渊,后者冷汗淋淋,突然意识到自己将她抓了去换银子,是捅了多大的篓子。
再一想,他会对薛九源出手,全是因为主家给的那张通辑令。
主家若真是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会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西宁侯身边的副将是什么模样?
看来主家早在见到他送过去的画像时就决定要舍了他,将他推出去与西宁侯为敌了。
想“通”这后,秦小路的面容变得比他手上的伤还要狰狞几分,自然也没什么好为主家遮掩的,此时自己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秦小路做为主家的一条忠实的狗,并没有过问过主家不让他知道的东西,对主家所知少之又少,不知名姓,不知来历,只知对方是个坐着奢华马车的、一出手便是一盒子南珠的女子。
他连主家的模样都没真切见过,更别说主家给他的药的来历了。
薛九源一无所得,败兴而归,让人断了秦小路的双手,便交由许银宗去定夺。
许银宗见她气闷如斯,转身出去。不过片刻,拿了一包药回来,“你说的,可是这个?”
薛九源闻了闻,颔首,闷声不语。
许银宗道坐在她身边分析,“既是京都贵女,回去查一查各家各户女眷的行程便知。”
“京都贵女那般多,一一查问,必会惹起众怒。”
薛九源拧着眉,许银宗却是并不在意的样子,“你从来都是敢想敢做的,如今怎的畏畏缩缩起来了?要查问的,其实并不多。南珠珍贵,去向多有记载。先查明谁家有南珠,再问行程,我估摸着,不超过这个数。”
薛九源盯着他比着数字的手指,喜笑颜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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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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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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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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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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