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听到这声音,也安静下来。
灵县靠近幽云十六州,曾经是薛家威虎军常停之地,这里的百姓早就养成了在听到这个“报”字驻足等待下文的习惯。
是契丹人要来了吗?
原本半开的门和窗,悄无声息地打开,百姓们的目光都停在报信兵的身上。
报信兵目光专注,在陈酒面前半跪,“禀将军,契丹军欲渡涞水,我军与之人数相关悬殊。西宁侯派末将前来送信。请求支援。”
许气急得瞪眼,“连西宁侯都求救了,战事一定紧急,剿匪什么的,可以以后再来,先援兵要紧。”
陈酒再次按了按许气的头,这次却没训他,“我们只有五千兵马。”
若是连西宁侯都觉得吃力,那五千兵马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许气不明所以,“五千兵马怎么了?”
陈酒摇了摇头,看完许银宗的亲笔信,神色愕然。
抬眼却见士兵们大多抬着闪光的眼睛看着自己。街道旁原本半开着的门和窗,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全开的模样,妇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称手的物什,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心中明台的尘埃似被拂去,福至心灵。
他嘴角绷了绷,朝着林玉苏的方向喊道:“今日暂且放过虎栖寨的头头,不是因为当土匪是对的,而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扫了扫四周,“你转告九爷,一身武力当放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她这速度,若是投身军营,前途必无可限量。立得大功,若得陛下赐婚,诸事不误。至于她杀朝廷命官之事,自会战功将功补过。”
大晋延续前朝民风,女子亦可入仕,可为将,只是愿意放弃在家相夫教子而入仕的人不能,能通过层层选拔的人更少。
陈酒在探得的消息里得知薛九源喜好抢亲,便想从之方面入手。
战事不等人,不待林玉苏答应,他便带着所有的兵马快速离去。
城门被县衙役们接手,不过片刻,易县里的喽啰们便替了手。
薛九源靠在巷墙角,拔掉刺在身上的箭,随意扯了布条将腿与肩绑住,听到陈酒的话,嗤了一声,呆呆看着偏西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锅子站在她身边,自觉自己连累了薛九源,懊恼不已,“九爷,咱们,回吧?”
薛九源仿佛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她轻轻出声,“让弟兄们做好准备,涞水,我们也去一趟。”
锅子应了一声,上前扶她,“九爷,您的伤……”
薛九源不以为意地拧了拧脖子,“一点小伤。让人盯着涞水那边的情况。若是契丹军过了涞水,不消一日便会到咱们的地盘上。让大家都警醒些。”
“九源。”林玉苏出现在巷口,小跑过来扶她。
薛九源不动声色地往一旁避了避,大半个身子压在了锅子身上,“我就算去涞水,也只是和以前一样,不会去军营。”
她扫了林玉苏一眼,发白的唇轻轻动了动,“还有,我是阿九。不是薛九源。你若是分不清我和她,便下山去寻她。你鲜少下山,只要你不提,不会有人知道你和虎栖山寨的关系。”
林玉苏脸色白了白,“你在赶我走?”
薛九源一哂,“你若不想走。谁也不会赶你。”
有她在,哪个敢捅破天去赶林玉苏?!
“你就甘心做一辈子的土匪吗?”林玉苏定了定神,挣扎着问道。
“我生来就是土匪。”薛九源缓缓将目光凝到她显得楚楚可怜的面容上,“虎栖山上有我所有的美好记忆。这辈子,我都不会去军营。但是小玉儿,你可以去。”
“你想要进军营。想要为将,就自己去努力去,别一天到晚的动着心思让我帮你实现心愿。我不是薛九源,也不可能变成薛九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懵了,林玉苏也懵了。
薛九源移开目光,在锅子的搀扶下,一步一跛地往前走。
她一直都知道,林玉苏会留在寨子里,是把她当成了薛九源,也知道许银宗几次明显故意输给自己,也是因为把她当成了薛九源。
她一直都在装糊涂,可是这一次,她不想装糊涂了。
她斜靠在椅子里,一手抓着烧鸡咬着鸡腿,一条腿搭在桌子上,听着锅子给她说山下的搞敌准备情况。
见林玉苏走进来,她的目光微微一顿便移开,提醒停下声音的锅子,“继续,还有涞水那边的情况没说呢。”
“出去。”林玉苏将药箱放到桌上,平静地道,“涞水那边自有西宁侯守着,用不着担心。”
薛九源啧一声,“怎么用不着了?人家都求救了。”
林玉苏听不惯薛九源阴阳怪气的话,蹙了蹙眉,“若是西宁侯都扛不住,咱们准备了也扛不住的。除非薛家重振……”
说到这里,她声音顿住,不安地看向薛九源,“不提他们了。他们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还是看看你的伤。”
“包扎过了,你别给我弄坏了。”薛九源嚷嚷着,却收着力,没敢去推她,生怕自己一个指头把她娇滴滴的身子给推坏了,“你再不住手,我就把你丢出去了,锅子,你来,把她丢出去。”
然而,锅子看着薛九源外翻的伤口,识趣地早早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锅子!你个叛徒!”薛九源急得大叫,转眼却见林玉苏豆大的泪水砸在自己衣袖上,没好气地道,“没丢你呢,你倒先哭上了。”
“别哭了,再哭,我就真要丢你了。”
林玉苏连忙擦了擦眼,哽着声,“置气便置气,你是连你的腿你的臂膀都不要了吗?这叫包扎了,上药了?不过是随便拿向草药粗糙地处理了。你就非得这么作贱自己?想要气死我?”
“这有什么?”薛九源不以为意,“军中不要残废,咱们寨子可没这样的规矩。就算跛了两条腿,我也还是阿九。”
林玉苏:“……”
她听着一阵阵心酸。
“军中有什么好的,又不如寨子里自在,什么都被管得死死的。可是纵使不动军营,也不能这么作贱自己的身子。你这留了伤,是要坏我神医的名望?”
薛九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瞅着她,“你说什么?”
林玉苏顿了顿,一面卸了她的衣服一面道:“我是个大夫,除了说你的伤,还能说什么?阿九,咱们别闹了,好吗?”
薛九源闻言呵呵笑了,睁大眼睛盯着林玉苏看了好一会儿,“小玉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玉苏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你还要我怎么样?我没了家人,你要把我赶出山寨,我还能去哪里?我说了,这辈子都要和你一起的,你倒是好,说着说着,就让我一个人去军营。你不去,我去有什么意思?你说你,平时遇到不开心的事,眨眼就能忘,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一直记着?”
薛九源将手里的烧鸡递出去,不好意思地道:“我以为你想去。不想去,就留下来与我一起吃鸡。只要有我一只,就少不了你的。”
林玉苏咬了咬唇,面对没个正形的薛九源,无奈败下阵来。
她会用心学医,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薛家人所用。
离了薛家人,她的一身医术,还有什么意义?
薛九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单纯地因为她的选择高兴起来,不过几日,便将所有的不快抛得干干净净。
涞水的情况每日都会传过来,几日之后,契丹军渡河,才行到江心便船破沉河,西宁侯大获全胜,晋军未损一人,全歼契丹军。
薛九源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为什么求救?”
林玉苏搓着药丸,“求救了,剿匪军就有理由离开了。也算是他对你弥补?”
“谁要他的弥补?”薛九源鼓了鼓腮帮子,背过身去,却又笑了起来,“当初的姐他瞧不上,如今弥补也没他的份儿。”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匹不吃回头草的好马。
莫寻瞧了瞧薛九源的神色,趁机道:“许官人心里当是有九爷的。我那日下山瞧见他,他三句话不离九爷。”
林玉苏笑而不语。
她本彻底放弃了让薛九源变回原来的样子,却没想到许银宗会不肯放弃,暗暗里传来消息。或许,许银宗并不是她先前以为的那般冷漠无情。
她是不会再逼迫薛九源了,但她也不会劝许银宗放弃。
隐隐听到吵嚷声,薛九源踮着脚探头去看。
林玉苏按住她,“好好地坐着,莫寻去打探便好。你若是坏了我神医的名,我便再不理你了。”
说着话,锅子已经跑了进来,深秋的季节跑出了一身的汗,“不好了!大当家的回来了,说是要赶走九爷!二当家的不同意,现在,人都聚在聚义厅了。”
林玉苏心下一惊,急问道:“他凭什么要赶走阿九?”
锅子道:“二当家的也是这么说,两年前,这寨子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受各路匪帮欺负,大当家的当初瞧着寨子不景气,要弃了寨子出逃,是九爷带人清剿了一个个匪帮,把寨子发展成现在这样,也让他能在外面当个闲散人。可是大当家的说……”
他说着话,去看薛九源的脸色。
薛九源一边嘴角微微勾着,想到大当家的贼眉鼠眼的模样,嘲道:“他说出什么花儿了?”
锅子道:“他说,原本寨子好好的,都是九爷引来了大麻烦。只要把九爷赶走,就没麻烦了。”
薛九源“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抱拳将指关节一个个按响,“和我有关的事,我怎么能不在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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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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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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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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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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