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便敛眸,容颜复又正色,在诸王臣的恭请声中步上高阶。
但那一抹笑意,只对她一人不同。
恍若梳破雾霭的万缕曦光,在锦虞心里煦暖好久。
直到那人掠袍端坐镶龙御座,那好听的声音于殿内威肃响起,王臣们叩谢之下方才纷纷归身入座。
而锦虞却还孤零零呆站着。
她全然没去听那人刚刚说了什么,眸光抬望,只那么目不转睛地,沉溺在男人俊然不凡的面容上。
她这般笔挺站着,又直勾勾盯着圣颜。
众人低眉顺眼,皆暗自捏一把冷汗。
不由想着,这东陵九公主,当真是胆大妄为。
然而锦虞自己却是浑然不觉。
隔了半晌,四目相对间,只见殿上那人唇角几不可闻地翘起一星半点,后又不动声色递了她个眼神。
锦虞迟滞的神情微微动了一动。
还未反应过来阿衍哥哥是在示意她坐下,耳边忽然传来皇兄刻意的低咳。
锦虞倏而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众目睽睽下盯着那人看入了迷,脸一红,立马坐下身。
当时,殿内筵席早已在那人的准许下开始。
宫婢们皆跪上前,开始替宾主布食。
锦虞忙不迭执起箸枕上的玉筷,挥退了伺候她的宫婢。
舒一口气,方要静下心跳认真吃饭。
无意间,视线瞟到了正对面。
那殷夕兰目光恰从殿上无声收回。
只见她眸中显而易见的惊诧徐缓淡下,嘴角虚勾的那一丝弧度甚是耐人寻味。
见此,锦虞凝眉轻嗤。
杵在碗里的玉筷用力戳了戳,看上去极为不悦。
朝她空荡荡的碗里扫了一眼。
锦宸似笑非笑:“又要自己来,又不动手夹菜,你这是想修仙?”
被他这么一嘲笑,锦虞张张嘴,却是无从辩起。
最后只好糯糯低哼了声,低头塞了口樱桃肉。
幼浔伏跪案侧,盛上一碗姜母鸭汤。
仔细端到那人面前,轻温道:“药膳益气,殿下多喝些。”
也没瞧是什么,锦宸下意识便伸手接过。
而锦虞在旁边,垂首闷声吃着。
不多时,有一列宫婢入殿,于各座呈上新的菜品。
只见案前多出一品柳叶酥肉,一盏姜丝蜜,一碟藕粉桂糖糕,还有一盅玫瑰燕窝粥。
锦虞愣了一愣。
这几道虽不及已有的珍贵,但却甚合她胃口。
怔忡间想到先前在玉瑶殿时,元青的话。
锦虞轻咬了下唇,是阿衍哥哥特意为她准备的么……
兀自想着,视线又不经意往殿上悄悄探了过去。
大殿的万盏金灯辉映下。
锦虞一瞬便和男人掠来的目光重合到了一起。
那清清淡淡的眸光里,蕴藏着只有她看得懂的柔情。
锦虞心跳一瞬怦然,脸颊也跟着瑰红了几许。
明知有好多人在,却还是不愿意将目移开。
她若无其事抬起左手,撑着自己的侧脸。
筷箸点在碗里,佯装正在用膳的样子。
然而视线却是越过皇兄,和那人交换着目光,只偶尔羞垂下那么一瞬。
小姑娘光顾着看他,也不好好吃饭。
池衍眼底笑意隐忍。
他放下把玩指间的金樽。
学着她,挥退了布菜的宫婢,而后抬手执起御箸。
在小姑娘悄然的注视下,池衍淡然夹起一块柳叶酥肉。
先是可有可无地凝了锦虞一眼。
俊眸隐隐泛笑,而后他才不急不徐提筷入口。
那姿态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是清贵优雅。
四目相对,遥望见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舌尖似有若无舔过唇角,斯文中隐约含笑,那极为细微的小动作,却好似荡漾出无限的诱惑。
锦虞心中一动,呼吸都促了几分。
突然便好想知道,此刻,阿衍哥哥薄唇上沾染的是什么滋味。
这般想着,手里的玉筷不由自主就伸了出去。
锦虞也学着他,夹了块酥肉到嘴里。
池衍修眸不易察觉地弯了弯,正经的神情显露几分悠然。
他继续徐缓夹菜,每一口,都是锦虞爱吃的。
而锦虞一边偷偷地看他,一边挡着半张小脸,跟着他吃了不少。
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安静吃饭,尤其乖巧。
锦宸侧瞥过去,便见自家皇妹嘴角上扬,看到什么,笑纹越来越深。
锦宸好笑,卡在那两人的视线之间,倒是他多余了。
锦宸掩唇低咳了声。
然而边上那人却是不为所动,只是漫不经心地夹了什么到他碗里,草草敷衍过去。
垂眸瞧了眼碗里,锦宸顿了一顿。
无可奈何挑眉,故作严肃:“笙笙。”
听见那一声低沉,锦虞回了眸。
神情懵懵的,“啊?”
不等皇兄再言,她一瞬便意识过来自己太过明目张胆。
锦虞眼神飘忽了下,随手捏起眼前的樽盏。
掩饰一般,一饮而尽。
那一味甘冽入喉,直浸肺腑。
锦虞猝不及防被刺激,压着嗓子呛咳起来,才反应到自己喝下的是酒。
锦宸眉头皱紧,抬手连连抚着她的背,“春竹酿比烧酒都要烈上三分,喝这做什么?”
闷闷咳了好一会儿,锦虞舒缓过来。
轻喘着抬起头,脸蛋都呛红了,杏眸也水蒙蒙的。
咬咬牙,她小声犟道:“哪儿烈了……明明有点儿甜。”
言罢,长睫扑闪两下,默不作声抿了勺姜丝蜜。
总不能说,自己和阿衍哥哥眉目传情,魂都丢了吧……
不过此话倒也不必她说,锦宸自然瞧得明白。
严厉的语气中夹杂宠溺:“我看你是身在心不在,就差同我相决绝了。”
锦虞嗔他一眼,娇软下声:“皇兄你说什么呢!”
朝小丫头清透泛粉的脸蛋端详片刻。
锦宸摇头叹息,一时不知该责她冒失,还是笑她蠢笨。
“春竹酿入口甘甜,后劲可不是你能想象的,连果酒都未沾过一滴,你就这么直接一杯下去,等会儿要还能走稳,你说什么皇兄都允你。”
他说得甚是笃定。
锦虞就要反驳,唇瓣方动,忽有晕眩感上头,双颊也随之发烫。
一下子,锦虞便没了底气。
垂着脑袋安安分分的,不作声了。
不多时,余光扫见元青应召入殿,上阶到那人身边听命。
锦虞有一丁点儿的恍惚。
不知道那人和元青说了什么,只是片刻之后,看到元青朝她这处过了来。
然而元青并非寻她,却是走到她皇兄面前。
垂首揖了一礼,笑道:“陛下顾虑九公主不胜酒力,请公主到后宫歇一歇,不知殿下是否应许?”
手中茶盏不露声色转了一转。
顷刻后,锦宸淡然抬眸:“如此甚好。”
在旁边听罢,锦虞反而怔住:“……啊?”
见她呆愣着,锦宸似叹似无奈:“去醒醒酒,到时候闹了笑话,是要等皇兄背你,还是等陛下抱?”
这话锦虞不甚服气,但脑袋还真是有点昏沉了。
撇撇唇,只好点着头从座上起身,跟着元青离殿而去。
锦虞那么一走,在场诸王臣难免注意。
毕竟娇丽如画的小美人从眼前经过,实在夺人目光。
许是巧合,九公主前脚方踏出宣延殿,与殷夕兰共案之人便站了起来。
那人面似中悍壮年,颧骨偏高,须发浓密。
一身阔袖花色暗纹朝服,体型魁梧强硕。
那是乌羌国的王主,殷夕兰的父亲,羌王。
羌王右手覆于心口,敬重颔首:“陛下,臣有一事奏请。”
似乎并不意外。
两指间的酒樽往边上随意一放,池衍后靠御座,姿态慵然,却愈显君王之尊。
征得那人容许,羌王冷静而恭顺。
“乌羌国历朝历代便从属大楚,而今想必无一属地能及,先帝在位时,曾特允吾国嫡女与皇室结以宗属之好,示作封赏,臣斗胆请教陛下,此赏可还作数?”
此话在殿中沉稳响起,诸王臣不由暗叹,乌羌国不愧是最大属地,竟有如此魄力胆格。
但也无人听不明白,这羌王所言,摆明着是在为丹宁郡主争得那母仪天下的后位。
毕竟曾经成煜在位,那凤位躯壳尔尔,而今池衍却是真正实权在握的帝王。
倘若婚约照旧,对乌羌国而言,殊荣何等。
池衍垂眸审视着殿下之人。
如玉修长的指尖不急不徐敲叩案面,别有几分悠闲。
过了片晌,只听他淡声道:“先帝金口,自当作数。”
殷夕兰眸光倏亮,似是毫无预料。
她随之站起,俯手礼拜,在那人面前,她高傲全无。
殷夕兰眼梢流露隐秘微笑:“昔日郢都城内初见陛下,一词飞花令实使臣女折服,却原来,陛下正是那臣女念念不忘之人,此缘此份,夕兰之幸。”
羌王显然不知情,闻言愕然一瞬。
但很快便又镇定过来,笑了两声:“不想陛下和小女还有这么一段,如此金玉良缘,确是美事一桩啊!”
就在众人皆当此事已然定下,正欲恭贺之际。
皇帝陛下那清冷平缓的语调自殿上疏懒响起。
“既然乌羌有所求,那朕便满足了。”
池衍淡淡微笑,仿佛在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先帝喻言丹宁郡主嫁以皇室,若非宗亲,难免委屈了,所幸成煜半条命尚在,只要郡主婚后悉心照料,倒无性命之忧。”
这淡定自若的话语宛如惊雷炸响。
前一刻方还要庆贺的诸王臣,眼下皆惊得面色大变。
尤其羌王,脑中轰得一下,心神俱震。
而殷夕兰更甚,一瞬面如土灰。
她适才脉脉倾诉一番仰慕之情,此刻尽作笑话。
当下,所有王臣都不由怯弱下声势。
只觉得,皇帝陛下的心思如何也看不透,他每一个微笑,看似平易近人,却是瞬间噬得人寸灰不留。
皆知大将军王池衍生杀予夺,不曾想,竟是比传闻更令人丧胆。
在座诸位虽都为大楚属地王臣,却也不尽甘愿。
眼下筵席这么一出,无疑是新君予以诸属国的下马威。
属地向来不甚安稳,何况是新君临朝。
而属地之首羌国,正正成了那最完美的刀口。
倘若真与那废帝结亲,等于将乌羌亲手焚化。
老谋深算的羌王自然懂得其中利害,当下只得悻悻请罪归座。
连傲然自恃的羌王都碰了一鼻子灰。
那些原企图诓诈赋税诸如此类的王臣,再无胆敢多言。
殿上那人至尊高坐。
那俊容间的薄薄一笑,便能叫人心魄俱散。
殿内一刹声息全无,于惊愕中沉默下来。
高阶上下,恍若天地之距。
收拾完这些躁动不安的,池衍眼角无声一挑。
浅啜一口清酒,而后徐徐放下。
他略微拂了下玉金龙纹的袖袍,恣意搭在御座扶手。
修眸掠过众人,最后不露声色凝滞殿首。
池衍眉梢勾着笑意从容,容颜隐渐正色。
只听皇帝陛下低醇的嗓音似温泉,潺潺纵横。
与先前淡薄依旧,却又截然不同。
“天下初定,朕欲立东陵九公主为后,以结两国之好,日后东楚止息干戈,共御蛮域,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坠地,面上反应最强烈的,当属殷夕兰。
她是才明白过来,那个自己看不顺眼的姑娘,竟是东陵九公主。
金灯深影下,锦宸点漆般的深眸一邃。
眼底幽暗浮动间,他缓缓掀抬眼皮,迎上那人注视。
周遭仿佛霎时陷入魆暗无垠的渊海最深处。
却在四目交睫的瞬息,似有千万年的光影错落生辉。
在诸王臣万分诧异之际。
那两人一动不动,精湛的目光彼此对视。
*
将将酉时。
落日西斜,云光淡沉下来,历经一日的盛大仪典结束,楚皇宫渐渐融入清雅之境。
宣延殿的筵席早已了局多时。
属地王臣纷纷散回四方馆,朝臣也尽数归府。
而后宫之内,玉瑶殿中。
日暮的色泽透过寝殿窗牖,宛若浮光掠影般,映落床榻。
兴许是烈酒后劲太强,锦虞还在沉睡着。
但似乎,她睡得并不安稳。
一室昏暝,分明冬夜。
锦虞白净的额鬓竟沁出一层薄汗,漫浸发丝,细细密密的。
想来,是深眠中,被梦魇缠身。
“哥哥会待你好的,以后都跟着我,好不好?”
“只要笙笙喜欢,不论将军府还是王府,想去哪儿看,皆不必问我。”
“笙笙……等我回来……”
男人沉缓沙哑的嗓音,好似梦境,又恍惚真切地在耳边反复萦绕。
锦虞黛眉紧紧皱着,那蹙痕很深。
随之喘息渐促,心口起伏越发强烈。
梦里每个唇齿纠缠的画面,耳畔的每一言每一语,无不牵动着她的呼吸。
所有飞闪而逝的过往,都在男人修长的桃花笑眸中渐渐冗长。
眼尾那一点泪痣,一如曾经,诱人神往。
但最后,那慵然温情的笑意淡淡敛下。
锦虞只看见,他身上万箭穿心,血染银铠。
她哭喊着飞奔过去的时候,眼前只剩下那张面色惨白的容颜。
他躺在冰棺里……
殿内未燃烛光,昏昏沉沉的,只有最后一点余晖映入。
那如墨羽睫已经湿透,晶莹坠悬。
锦虞细腻白皙的脸庞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
仿佛被死死扼住咽喉。
剧烈喘息着,锦虞只觉得自己几欲窒息。
纤指死死攥紧被褥。
她发白的唇瓣微微一动,透出一丝低哑梦呓:“阿衍哥哥……”
无底洞般的噩梦深处,热泪滚烫颗颗落下。
锦虞哭腔呢喃,哽咽着:“我怕……你回来……”m.w.com,请牢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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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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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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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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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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