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漫长的寒冬,成平帝坐不住了。而厉兵秣马小半年的谢景温,同样也等不及了。
御书房内,谢景温立在案前,正在向成平帝禀报边关的军情。
“陛下,裴正如今据守青州城。匈奴大单于虽号称十万大军,实则围而不打,至今未有大举攻城的动作。”谢景温语气平缓,“但若长此以往,大军顿兵于外,朝廷的颜面何在?”
一直以来,大雍朝野上下并未真正将匈奴人视作心腹大患,多当成癣疥之疾。
成平帝放下手中的御笔,看向阶下:“谢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必须主动出击。”谢景温拱手道,“臣已派人探明,匈奴所谓十万之众,真正能征善战的王帐精锐,不过两万有余。臣恳请陛下准臣领兵,平定边患。”
成平帝闻言,眉头微皱:“眼下刚刚开春,国库并无余粮。自古以来,动兵多在秋收之后,哪有春日里打仗的道理?”
农耕为朝廷根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古人交战,皆避开春耕之时。
原因自然是,打仗不仅仅是出几万军队,后勤保障线都需要人往上去填。那么这些民夫、府兵等等,在春天的时候如果不耕种,那么秋天就会颗粒无收。
老天爷可不跟你开玩笑,可不跟你讲人情世故。
所以农耕民族打仗都是等到秋天有了粮食,有了粮草,不在农时才会动兵。
谢景温上前一步,回道:“正因如此,才可出其不意。去年深秋入冬之际,匈奴人敢违背常理,踩着大雪突袭雁门关。我朝为何不能在春季动兵?臣以为,当派快马轻骑,直奔关外。”
说着,谢景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臣已拟好方略。以青州裴正为饵,拖住大单于主力。大军从幽州地界借道一路向北,随后折返,两面包抄,直取大单于中军。”
成平帝扫了一眼折子,面露难色:“方略可行,但朝廷抽不出这么多兵力。况且,粮草也不足。”
“臣愿散尽谢氏家财,为陛下募两千精骑。”谢景温抬起头,“只需陛下从羽林卫中,再调拨五千骑兵随臣出征即可。”
听到这话,成平帝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调五千骑兵,意味着要抽走他手里一半的骑兵家底。
成平帝之所以能稳坐皇位,号令天下,靠的就是手底下的羽林卫、神策营和飞龙使,满打满算五六万能征善战的禁军。这是他号令天下的本钱。
“就算加上青州城内裴正的兵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骑兵。”成平帝不露声色地说,“以五千对两万,如何能胜?”
“陛下,只要您带头下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岂敢袖手旁观?”谢景温早有对策,“到时各家东拼西凑,凑出一万多骑兵并非难事。匈奴人断然想不到,我军会在春季,以主力骑兵正面偷袭。”
成平帝沉默不语。
他心里很清楚,谢景温绝不是为了什么家国情怀。
谢家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军功来稳固地位。
打退匈奴,收复河西走廊,那条连通异族的互市商道就落在了谢家手里,背后的走私暴利不可估量。
谢景温是想借此战,彻底跻身心腹重臣的行列,与裴家平起平坐。
不过,成平帝也有自己的打算。
登基以来,他一直想借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增加皇帝的威望,拿回更多朝堂上的话语权。
不然朝堂上,滚滚诸公天天在那,一口一个国力空虚,陛下不可妄动巴拉巴拉。
“户部可拨不出这许多粮草。”成平帝看着他。
“去年江南大熟。”谢景温回道,“臣愿带头捐出家产。届时陛下与臣里应外合,不怕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不出钱。”
成平帝没有立刻答应。
他觉得此事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有些欠考虑。
谢景温看出皇帝的犹豫,适时添了一把火:“陛下,迟则生变。若此战能大胜,陛下必定威震海内,史书之上也当记下陛下的英明神武。若由着匈奴人在关内耀武扬威,我大雍的颜面何存?”
这句话戳中了成平帝的心思。他自诩励精图治,若连匈奴都平不了,何谈恢复祖上荣光?
权衡了片刻,成平帝缓缓点头:“明日早朝,谢卿把这份章程拿出来,我们在大殿上议。”
谢景温跪地叩首,行了大礼后退出御书房。
殿内,成平帝望着案上的堪舆图,盘算着天下的兵马钱粮。
殿外,走在宫道上的谢景温,也在谋划着谢家的权柄与未来的商道。
在这京城的红墙之内,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
谢景温率先出班,将昨夜与皇帝商议的春季出兵方略当众奏明。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杂音。
右相最先站了出来,连连摇头:“陛下,此时正值春耕,且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兴师动众。大单于十万大军陈兵关外,不如遣使议和,以缓边局。”
左相也出列附和,直言户部账面上根本调拨不出支撑大军开拔的钱粮。
大雍立国二百一十八年,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力早已衰退。
这两位丞相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些手握江南财富的世家大族。只要他们捂紧钱袋子,这仗就打不成。
成平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谢景温见火候到了,当即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国难当头,臣愿散尽家财,并自募两千精骑,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成平帝适时开口说道:“谢卿忠勇。朕也决意,从禁军羽林卫中抽调五千精骑随军出征。朕与谢卿已倾尽所有,诸位爱卿,难道要坐视外族踏破我大雍关隘?”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把百官架了起来。
左相和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这番话冠冕堂皇。
但在左右二相这些世家掌权者的心里,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纯属空谈。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利益分配还没有摆到台面上。
谢家想拿一句家国大义就让他们出钱出力,绝无可能。
“陛下三思,若是在此时抽调民力,只怕民心不稳啊!”此刻百官中又有人出列劝阻。
谢景温早有准备,转身面向百官:“诸位多虑了。此战并非立刻大举征调。大可等百姓将春粮播种入土,再从幽州、并州、冀州这三个相邻州府,抽调人手运送粮草。大军一路北上,速战速决,定能在秋收前班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况且,匈奴人盘踞关外,常年袭扰,卡着咱们通往域外的脖子。若能一举荡平,彻底打通商路,不仅扬我朝国威,日后互市通商,国家自当更加繁荣昌盛。”
“打通商路”、“繁荣昌盛”。
左右二相都是人精,立刻听懂了谢景温的递话。
只要世家肯支持出兵,打通后的北方商路和互市利益,大家都有份。
反之,如果让匈奴人继续堵在北边,世家手里的走私买卖不仅做不大,还要被胡人层层盘剥。
更关键的是,这次是皇帝和谢家带头,谢家为了跻身权力核心,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等于是在赌桌上梭哈了。
既然大头别人出了,世家只需凑些兵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战后的利益里分一杯羹,这笔买卖做得。
左相与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瞬间缓和。
左相长叹一声,拱手道:“谢大人深谋远虑,既是为国纾难,江南各家自当体恤圣意,愿出兵出粮,助陛下一臂之力。”
有了左相定调,其余世家官员纷纷附和,生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分赃盛宴中落于人后。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进行了反复的拉锯与妥协,最终定下了章程。
兵力总计六万人:两万精骑,四万步卒。
统兵之权也做出了平衡。谢景温作为此战的首倡者和最大出资方,顺理成章担任三军统帅,并把控后勤补给。
而世家为了制衡谢家,推举了王家和吕家的将领出任副统领,共同执掌兵权。
谢景温为了借兵,也默认了这种安排。这是谢家谋划了一冬的险棋,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术随之敲定:两万骑兵作为先锋,率先出境突袭;四万步卒及运粮辅兵从幽、并、冀三州抽调,随后压上,形成合围之势,意图将大单于的主力彻底绞杀在关外。与青州城内的裴正里应外合。
六万大军,兵部发往天下的平戎檄文上,赫然写着:集结精锐,号称大军三十万,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朝堂上的诸公弹冠相庆,似乎已经看到了战后的丰厚回报。
因为在他们看来,匈奴人就是一帮蛮子,还是帮国力非常弱的蛮子。
在他们的想象中,只要自己大军开拔,这帮匈奴人就会立刻跟之前一样退回关外。
说不定这仗都打不起来,而他们这些出兵出粮的,最后能分到的利润,绝对远超想象。
至于等播种后强行抽调壮丁,会导致夏日田地无人灌溉除草,以及幽、并、冀三州百姓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倒霉的,永远只是底层的庶民。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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