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解开缆绳,竹篙用力一撑,官船缓缓离开扬州码头。
水面被推开一道波纹,两岸垂柳向后滑去。
陆怀瑾站在船尾,望着逐渐缩小的扬州城轮廓。
晨雾还没散尽,城门楼子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云浅浅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站到他身边。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想什么呢?”她问。
“想周万金现在到哪了。”陆怀瑾收回目光,笑了笑,“是大牢里啃窝头,还是已经过了堂。”
“王知府没那个胆子徇私。”云浅浅语气肯定,“账本交出去了,他要是敢糊弄,新任的王侍郎第一个饶不了他。”
船行平稳,两岸景致渐渐开阔。水道变宽,来往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到了午后,船在下一处码头靠岸补给。
陆子吟带人下船采买淡水和食物。
云浅浅坐在船舱里,核对前几日的账目。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棱飞来,落在船舷上。
陆子衿认得那鸽子脚环上云家商号的标记,快步上前,从鸽腿上解下小小的竹管,递给云浅浅。
云浅浅拆开竹管里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陆怀瑾正在甲板上伸懒腰,见状走过来。
云浅浅把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字迹潦草,是京城分号王掌柜的亲笔:“东家,近日京中似有异动。官府以查验违禁品为由,三日内两次登门,今日更扣下三船生丝与绸缎,连人带货一并押走。掌柜……也被衙役带走‘问话’,至今未归。事有蹊跷,请东家速做决断。”
陆怀瑾眉头皱起来。
查验违禁品?
云家商号做的是正经丝绸茶叶生意,走的是官府核发的路引和货单,能有什么违禁品?
扣货,还扣人。
这手法太明显了。
“是冲咱们来的。”陆怀瑾把纸条还给云浅浅,声音冷下来,“扬州这边刚解决,京城那边就动了手。时间卡得真准。”
云浅浅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能凝成冰。
王掌柜跟了她父亲十几年,忠心耿耿。
把他扣下,就是掐住了云家在京城的咽喉。
“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云浅浅声音很低,“查货是假,扣人是真。这是要把我们卡在进京之前,让我们寸步难行。”
正说着,陆子吟从码头快步回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
“姑爷,夫人,山长急信。”
信封上有山长书院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过了。
陆怀瑾接过信纸。
信是山长亲笔,开头就是:“怀瑾亲启,事急。”
“前日,刑部行文至地方,称奉旨督办韩文远舞弊案的影卫千户封无忌,因‘查案方向有误,惊扰地方’,已被暂时停职,移交刑部自查。”
陆怀瑾心里一沉。
封无忌被停职了?
那个影卫千户是皇帝亲自指派查案的,手里握着那份名单,是捅向张维之势力的一把刀。
现在刀被人按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吾已托人打听,此事背后,似有阁老授意。刑部动作极快,封千户当日即被收缴印信,闭门思过。”
“另,那份‘饵’,似乎钓上来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对方反击迅猛,已在朝中动作频频。你此番进京,需万分谨慎。”
“切记,树欲静而风不止。”
山长的信到此为止,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陆怀瑾把两封信并排放在甲板的木箱上。
云家的急信。山长的警告。
两件事看似独立,但在他脑子里瞬间就连成了线。
扬州这边,用的是黑道手段,周万金设宴,武力胁迫,想要他手里的名单,或者直接要他的命。
没得逞。
于是,对方换了打法。
从黑道,转到了官面。
京城,扣下云家的货物和掌柜,打击他的经济命脉,掐断他进京后的根基。
同时,朝堂上出手,把正在查案的封无忌拉下马,断掉他的潜在盟友,甚至可能借此反咬一口,给他扣个“勾结影卫,意图不轨”的帽子。
一打他的钱袋子,一打他的保护伞。
双管齐下。
要把他陆怀瑾在进京之前,就彻底变成孤家寡人,变成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穷举人。
好狠的算计。
陆子衿这时从船舱里出来,脚步有些急。
他走到陆怀瑾身边,递过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压低声音:“刚到的消息,走的是咱们自己那条线。”
陆怀瑾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礼房小吏钱不多,押送途中‘染病’,已暴毙。”
钱不多。
韩文远舞弊案里,负责誊录试卷、偷换考卷的那个关键证人。
他手里有直接证据,能证明韩文远作弊,也能牵扯出背后指使的人。
陆怀瑾原本指望封无忌能从钱不多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现在,人死了。
“染病暴毙”?
押送途中,前后都有官兵,怎么可能突然就病死了?
这是灭口。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所有能指向韩文远案背后主使的线索,正在被一条一条掐断。
周万金被抓,钱不多暴毙,封无忌被停职。
对方在清除痕迹。
他们在害怕。
害怕那份名单,害怕名单上的人被挖出来。
所以,在陆怀瑾即将踏入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之前,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把他按死,或者,至少让他失去所有倚仗。
船舱里,云浅浅也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听到了陆子衿的话,脸色更冷。
“钱不多死了?”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陆怀瑾知道她在压着火。
“嗯。”陆怀瑾点头,“线索断了。”
“断了就断了。”云浅浅走到栏杆边,望着江面,“他们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退。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怀瑾:“货物扣了,可以再挣。人被带走了,可以救。盟友没了……”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们自己,就是最大的盟友。”
陆怀瑾看着她。
江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站得笔直,像一竿翠竹。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娘子说得对。”他说,“怕什么?咱们是去考状元的,又不是去打架的。他们动用官府的力量,正好说明他们心虚,说明那名单捅到他们痛处了。”
何涛这时从船头跑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姑爷,小姐,前面有点不对。”
“怎么了?”
“官道驿站那边,好像有官兵封路。”何涛指着前方水道拐弯处隐约可见的码头建筑,“咱们的船过去,可能得停船受检。”
陆怀瑾眯起眼,望向前方。
远处,通州驿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码头上,隐约能看到许多穿着官兵服饰的人影走动,还有旗帜。
不是普通的漕运兵丁,也不是码头巡检。
那旗子的颜色和规制……
陆子吟也走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是监察院的旗。绯袍官服……至少是御史。”
监察御史?
指名道姓要请他去问话?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官兵占据的码头上。
船,还在往前走。
水波荡漾,推动着船身,不紧不慢地靠近那片突然变得肃杀的码头。
天罗地网。
在他距离京城只有百里的地方,终于亮出了獠牙,堂堂正正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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